兩人從山脊上下來,沿著緩坡朝前走了一段。謝言朝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陸之謙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偏過頭去朝兩側的林子裡看一眼。
他們走了大約兩刻鐘,從緩坡上下來走進了一片稍顯開闊的谷地。谷地中間有一條溪流從深處流出來,溪水渾濁發黑,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似的東西,溪邊的石頭被染上了一層暗色。
謝言朝在溪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溪水上游的方向,那道靈脈的脈動從溪水盡頭傳過來,比方才在山壁上感受到的更強烈了幾分。
他正要從溪邊繞過去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溪對岸的矮松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青色衣袍,衣襬處沾了泥漿和草屑,腰間沒有佩劍,只在身側掛著一隻半舊的布囊。
她的頭髮半挽著,散下來的那部分白了大半,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眼角和額角帶著幾道深深的紋路。
她站在矮松下,正偏著頭朝溪水上游的方向看,修長而乾瘦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凸起。
謝言朝在看到那張面容的時候整個人停住了。
他站在溪邊,握著劍柄的手鬆了一分又收緊了。
那張面容他認識,那時候這張臉上還沒有這些皺紋,頭髮還是墨一樣的黑,站在幽冥身邊,穿著一身玄色的窄袖勁裝,腰間佩一柄短刃,面容疏冷,話少得很,可每一次出手都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在魔神被誅之後,真相被拼湊出來,謝微,謝家人,曾經跟隨蘇映雪做事。蘇映雪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中身隕,謝微便潛伏到了魔神和幽冥的身邊,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她要用命去換的目標。
她在魔神身邊潛伏了千年,最後在誅滅魔神那一戰中自燃神魂,將千年積累的靈力盡數灌注進了那一刃裡。
自燃神魂,形神俱滅,幾乎已經宣判了謝微的死局。後來謝言朝偶爾想起她,便會想她也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用某種方式活了下來,拖著一條殘命遠走他鄉,安安靜靜地過完了剩下的日子。
可此刻她就站在溪對岸,在這片靈脈躁動的深山老林裡,頭髮白了大半,面容蒼老了許多,可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清冷,沉靜,帶著一股子不太容易親近的疏離。
陸之謙從謝言朝身後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朝溪對岸看了一眼。他的腳步也頓了一下,偏著頭看了謝微兩息,然後湊到謝言朝身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認識?”
謝言朝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溪邊,看著溪對岸那個人。
謝微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的目光,她偏過頭來,目光從溪水上游的方向收回來,越過那條渾濁的溪水,落在謝言朝的面容上。
她的目光在謝言朝的臉上停了一息,兩息,三息,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將目光從謝言朝的面容上移開。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有些沙啞:“你果然復生了。”
謝言朝握著劍柄的手指鬆了一分。他朝前邁了一步,踩在溪邊那塊被染黑的石頭上,看著對岸那張蒼老了許多的面容:“謝微。”
這個名字落在谷地裡,被溪水的聲響和松林間的風攪散了又聚起來。
陸之謙站在謝言朝身後,眉頭擰了一下,偏著頭又多看了謝微兩眼。他的目光從謝微那頭白了大半的頭髮上掃到她清瘦的面容上,又掃到她身側那隻半舊的布囊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可在這片安靜的谷地裡聽得清清楚楚:“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謝微的目光從謝言朝身上移開,落在陸之謙的面容上。她看了他一息,目光平靜,沒有接話。
陸之謙被她那道目光看著,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偏過頭去對著謝言朝壓低聲音說:“我真的在哪見過她,不是在玉衡宗,好像是在……赤霞城,對,赤霞城。去年還是前年,我在赤霞城見過她一面,她當時穿著一件紅黑斗篷。”
謝微在他這些話說完之後仍然沒有接話。她站在矮松下,身側那隻布囊的帶子被風吹得微微晃了兩下,布囊裡似乎裝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得袋口微微墜著。
謝言朝的目光落在謝微身上,從她發白的兩鬢看到她眼角那些深刻的紋路,再看到她垂在身側那隻乾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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