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銀戒的戒圈。纏情絲被根除了,他想著這件事,可胸腔裡沒有浮上欣喜,也不像預料中那樣鬆一口氣。
沈雲珩用了什麼法子?他用了什麼代價?
他想起那些他從前不太願意去想的沈雲珩為他做過的所有的事情,坐在案臺邊,將那些回憶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到最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後悔了。
後悔招惹上沈雲珩,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負累。而沈雲珩怎麼又那麼傻,為他一個將死之人拼命做什麼。
謝言朝閉了閉眼。
竹屋的每一寸他都摸熟了。
他在這裡住了三年,三年的時間足夠他將那些竹條上被蟲蛀過的紋路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在日復一日的沉默中養成了一個習慣——數竹葉。
從那扇窗望出去,每一簇的葉片數目他都數過,數了很多遍,數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沈雲珩不來的時候他什麼也做不了。
纏情絲被根除之後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利索,靈力也在慢慢地恢復,可他卻沒有走出過那扇竹門。
他在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等沈雲珩來,可沈雲珩一直沒有來。
他便在那些竹葉的數目中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很慢。他從前最不屑於做這種事,如今卻做得如此熟練。
從魔域相逢的那一夜,到酒肆中被撈起來的那個傍晚,到那些夜裡被擁著入睡的暖意,到竹屋中每一道渡靈時的沉默,到那日他伸手觸到沈雲珩眼下的烏青。
他看著看著,終於看清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拖累沈雲珩,還貪求著死抓不放。
謝言朝笑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在笑這個念頭來得太晚。
他這一生被人推著走,從被殷無邪從火中抱出來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條路、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過是別人鋪好的延伸。
連恨也是被引著的,連墮魔也是被逼出來的。
他活到如今,唯一一次自己做的決定是在無間淵底下接住了宴梟那筆交易,可那一次也只是為了活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他坐在竹屋的青磚地面上,看著自己手裡那枚銀戒,他才終於做了一件沒有人逼他做的事。
他承認自己在意沈雲珩,可他已經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這一生都在被推著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連開口說那兩個字都覺得荒唐。
他的身後是血海,腳下是深淵,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完整的。他說不出那個字,怕說出口之後連他自己都會覺得噁心,怕沈雲珩聽到之後會露出那種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所以他用刀子一樣的話將自己裹起來,一層一層地裹,裹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更真實。
他只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把這些東西攤開來,沒有辦法告訴沈雲珩,那日他觸到他眼底那片烏青的時候胸口那處是什麼感覺,是心碎啊。
他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可偏偏在沈雲珩面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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