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朝站在原地看著他, 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 目光直直地落在宴梟那張無害的面容上,看了兩息,然後開口, 聲音比他平時說話時低了一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過了才放出來的:“承蒙尊主掛念。謝某自是該活得好好的, 不然怎麼找你算賬呢。”
宴梟在他這句話說完之後笑出了聲,很輕很短,從他的唇邊溢位來,帶著一種真心的彷彿被逗樂了的愉悅。
“沒想到你如今也竟學會陰陽怪氣了,倒真是讓我意外啊。”
他的眉眼在那道笑中彎得更深了一些,將那張無害的面容託得愈發溫良,他朝前邁了一步,歸鴻的劍鋒擦著他的脖頸堪堪略過。
“你恨我啊。”宴梟說,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可他偏偏將它說成了一個問句,像是在等謝言朝親口回答。
謝言朝看著他,面容依舊沒有什麼變化,右手還按在歸鴻的劍柄上,劍身出鞘的那一截在殿內的暗金色光芒中泛著清冷的寒光,將兩人之間的空氣隔開了一道界限。
他開口,聲音依然平而穩,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而分明:“不該恨你嗎。”
宴梟聞言歪了一下頭,“哎,真是讓人傷心啊,好歹也算朝夕相處過一段時日呢不是?怎麼這麼狠心啊。”
他的笑意沒有減,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那雙幽深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著,朝前又邁了半步,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覺得極其理所當然的事:
“謝言朝,你有沒有想過,若不是我那一道纏情絲,你到死都不會明白自己對沈雲珩的心意。”
“說到底,我這也算幫了你,算是你的恩人呀,你怎麼能這麼恩將仇報呢?”
謝言朝的手指在歸鴻的劍柄上微微收緊了一分,面容上那道冷厲依然沒有變,開口時帶著警告:“少強詞奪理,你在我神魂上嫁接纏情絲的時候,想的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宴梟在那句話中沉默了一拍,然後他抬起頭來,那雙幽深的眼睛看著謝言朝,繼續開口:“我想的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他不是也為你解了那纏情絲了嗎?嘖嘖……真是用情至深啊。”
“先不說這些,謝言朝,你往魔域走這一路,心裡想的到底是找我算賬,還是找個理由暫時不回去見他?”
謝言朝站在原地看著宴梟那張無害的面容上此刻鋪展開來的瞭然,手在歸鴻的劍柄上又緊了一分,“你顛倒是非的本事,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宴梟笑出了聲,朝後退了一步,然後他微微抬起手來,掌心朝上,“隨你怎麼說,謝言朝,你這個人從來不肯承認別人幫過你,哪怕那個人幫你的方式你不喜歡。”
謝言朝冷笑:“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跟你論這些的。”
“顧辭在哪。”
他說著,劍尖依然指著宴梟的胸口,聲音平而冷。宴梟聞言微微偏了一下頭,“啊,你果然要問這個。”
“顧辭。”宴梟將那兩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然後他笑了一下,“你死之前把魔域託給了他,對不對?”
謝言朝沒有接話。
“他確實守了。”宴梟說,“你也好奇吧?為什麼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但他的確守了,你死了之後他替你守了整整一年。”
“那時候七十四境還沒散,他拿著你留的符令挨個去找那些舊部,撐了三年多。可你留的那些符令本來就不全,能撐三年已經是極限了。三年之後那些舊部散了大半,他一個人撐不住整個魔域,被人從主城趕了出來。”
宴梟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謝言朝的面容上移開,落在歸鴻的劍尖上,看著那截寒光在他胸口前方三寸處穩穩地懸著,然後繼續說了下去:“他後來去了無間淵,在那裡待了很久,再後來……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無間淵底下,人瘦得脫了形,手裡還攥著你給他的那些東西。我跟他說魔域換了主人了,他要麼臣服於我要麼走,他哪個都不選。我把他打暈了帶出來的,安置在南境一個村子裡,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謝言朝握著歸鴻的手指在那一瞬間微微緊了一分,“你把他安置在哪個村子。”
宴梟報了一個地名,謝言朝在心裡將那個地名記了下來,然後將目光從宴梟的面容上收回來,聲音恢復了原來的冷:“現在,可以好好算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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