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塊石頭。尋常的石頭,拳頭大小, 灰撲撲的, 表面粗糙得像是在路邊隨手撿的。
可石頭正中有一抹紅, 從石頭內部朝外透出來,在紅光和碧光的交映中泛著一層灼熱的輝光,在石頭表面緩緩地流動著, 一下一下地,帶著一種和心跳同頻的節律。
陸之謙看著他掌中那塊石頭:“那上面有我的心頭血。凰族的心頭血一生只可刨取一滴, 可助人抵擋一次致命傷害。”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拍,輪廓微微顫了一下。他偏過頭來看著謝言朝。
“謝言朝,抱歉,把你捲進來並非我意。”
謝言朝站在那片紅光中,手中攥著那塊帶著灼熱節律的石頭,掌心的溫度被那抹紅燙得微微發麻,嘴唇動了兩下,可喉嚨裡堵得發緊,什麼聲音都沒擠出來。
陸之謙在那道沉默中笑了一下,他偏過頭去看了看他們來時的方向,那道目光穿過石門、穿過甬道、穿過暗河,像是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還要輕,輕到謝言朝幾乎要貼上去才能聽清:
“還好小清漪不在。”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彎得更深了些,帶著一股子熟悉的不嫌事大的快活:“她那晚喝的酒裡可是被我下了十足的安魂散,睡上個三天三夜也是能夠的。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大概這邊已經結束了。”
謝言朝攥著那塊石頭的手指收緊了。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陸之謙,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歸鴻劍在他腰間猛地顫了一下,劍身發出一聲極響的劍鳴,將那道紅光和碧光都震得晃了一晃。
霜商的聲音從劍裡衝出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全然沒了平日裡那傲慢的腔調,帶著一層壓不住的哭腔,一疊聲地往外湧:
“陸之謙!你個臭小子!你什麼時候下的藥!本座就說那壺酒怎麼味兒不對!你連本座都瞞著!你——你給本座站住!你給本座站住聽見沒有——”
那道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劈了岔,哭腔越來越重,將後面的話都堵了回去。歸鴻在謝言朝腰間劇烈地顫著,劍格處那道碧色的紋路亮得刺目,像是霜商在劍裡拼了命地想往外衝。
陸之謙在那道聲音中偏過頭來看了看歸鴻的方向。他笑了一下,有種被霜商的哭腔逗出來的無奈:“霜商,你活了上萬年,怎麼跟個小孩兒似的。別哭了,回頭你主人還得費心哄你。”
霜商在劍裡又罵了一句什麼,被哭腔攪得模模糊糊的,聽不清了。
陸之謙將目光從歸鴻上收回來,最後落在謝言朝的面容上。
“謝言朝,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跟你做朋友。”
“替我告訴我哥,這下陸之謙再也沒法當他討人嫌的弟弟了,他去做英雄了。”
他最後看了謝言朝一眼,那道目光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從謝言朝的面容上拂過去,沒有留下任何重量。
紅光到了極致便是白。
白熾的華光從靈石深處湧出來,將整片地下空間照得通明透亮,方圓八百里內的妖獸在那道白光中伏地嗚咽,聲音從四面八方匯過來,低沉而綿長。
陸之謙的身影在那片白光中散開了。
先是指尖,再是手臂,然後是肩頭和胸口,最後是那張還掛著笑的、年輕的面容。
透明的輪廓從邊緣朝裡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像是被風從外沿朝內吹散的雲絮,淡得慢極了,慢到謝言朝覺得自己看了很久很久,可那道輪廓還是一寸一寸地、不可挽回地薄下去、淡下去、散下去。
他散開的樣子不像死亡。
死亡該是重的,該有倒下去的軀體,該有閉上的眼睛,該有不再起伏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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