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謹的聲音打斷了他思緒。
“陛下這是承諾嗎?”
聽他發問,劉徹直截了當地點頭,又提起了衛青的信:“仲卿的信,我看了。”
尚謹一愣,衛青常常給劉徹寫信,他是知道的,衛青不主動跟他說,他是從不過問內容的。
“他說,你將我看的很重,我不該輕易許諾。”劉徹看完那封信,生出的第一個疑問是,“你怎麼會把自己和董仲舒放在一個位子上?”
他當時壓下這件事,一是因為董仲舒只是輕傷,二是因為朝中局勢不明,不宜張揚,三是因為他暫時沒有直接對田蚡發難的想法。
想要把田蚡扔出未央宮,可不是易事,之前田蚡與灌夫的爭端,他之所以不管,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鋪墊。
得到尚謹被刺殺的訊息時,他是憤怒的,卻怎麼也想不到尚謹覺得他會如同之前那樣把整個案件交到田蚡手上。
尚謹對他的話感到驚異,又立刻恢復了平靜:“我只是在想,陛下那樣做是最合適的。”
“合適就要去做?”劉徹反問,“董仲舒的獻策確實好,我會重用他,但也止步於此了。”
他願意把董仲舒的事情壓下去,說到底是因為董仲舒在他心中的分量還不夠。
當初要不是尚謹和衛青勸說他,董仲舒估計就要被他廢黜了。
他欣賞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重用董仲舒,卻不會將董仲舒視作心腹。因此只要董仲舒沒出大事,他不會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因為董仲舒和田蚡撕破臉。
倘若出事的是衛青或者尚謹,他大概真的會頭腦發熱,被情緒衝昏了頭腦。
但在奏章中,衛青和尚謹都勸他暫時壓下此事,只是要把刺客放在自己人那,他也就聽從。
若不是衛青那封信,他大抵會一如既往覺得尚謹果然識大體顧大局,完全察覺不出他們之間隱秘的裂縫。
他被捧著長大,極少像這樣反思起自己和別人的關係。
“我都明白。”尚謹不知劉徹心裡轉了那麼多心思,但知道董仲舒對劉徹來說是重臣卻不是近臣。
劉徹覺得尚謹還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又問他:“你明白,又為什麼覺得我會在田蚡和你之間選擇田蚡?”
“他畢竟是陛下的舅舅,而我只是臣子。”
“他可不想當我的臣子,你也不止是臣子。”
這句話像是平地驚雷,把尚謹砸得陷入呆滯之中。
尚謹張了張嘴,沒問不止是臣子,那還是什麼?朋友?
這樣的話,他聽過許多次。
上一次,這句話後面接的是“摯友”二字。
劉徹難得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還頗有興味地觀察他,卻發現他的眼神逐漸變了。
他的眼神好像落在劉徹身上,又好像落在虛空之中,目光彷彿越過了千山萬水,穿過時空的界限,露出幾分悵然若失之意,似是懷念過往。
劉徹倒沒覺得他在透過自己看別人,但越發好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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