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的那一秒,她看見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側過頭,耳朵更精準地對準了她的方向,灰濛濛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你是新來的老師?”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我聽見你的聲音……和以前的不一樣。”
陸晚緹笑了一下:“我是新來的圖書管理員,我叫王晚,你需要幫忙嗎?”
他沉默了兩秒。風扇嗡嗡轉著,陽光在桌面上慢慢挪了一小格。
“我叫付堰舟。我想借《小王子》的盲文版回家”
那就是他們的開始。
她後來才知道,他的眼睛是後天失明的。十三歲那年,一場車禍帶走了他的視力,也帶走了幾乎所有東西。
父親在他出院第二個月就去了南方打工,很快再婚。母親在父親走後的第三個月也走了,留下一張字條:“媽媽會回來看你的。”
最後她沒回來。
只剩下奶奶,一個頭發花白、背有些駝的老太太,靠著每月兩千多塊的退休金,把他從醫院接回了家。
沒錢做眼角膜移植,但奶奶有時間,有耐心。她陪他熬過最初的黑暗,教他摸讀盲文,一遍一遍說:“眼睛看不見了,心還可以看見。”
他靠著助學貸款和獎學金唸完初中,又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盲人大學的高中部。
成績單上永遠一排優秀,老師提到他都說:“付堰舟那個孩子,特別刻苦,特別懂事,從來不讓人操心。”
陸晚緹後來才明白,這句話聽著像誇獎,其實是說——沒有人為他操心,他只能自己操心自己。
接下來的記憶裡,她陪了他西年。
西年裡,她給他讀書,《小王子》《老人與海》《平凡的世界》……
一切他能聽得見的世界。
她也陪他去醫院複查,醫生說:“角膜移植成功率很高,但費用不低。”
她看見他點點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手指攥著校服褲子的側縫,攥得指節發白。
她伸手握住他:“別怕,會有辦法的。”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皮膚微涼。她握住的那一刻,他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回握住了她。
他叫她“晚晚姐”,聲音乾淨溫柔,像春天風吹過剛化開的溪面。
每次喊這三個字,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笑。
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他記得她聲音的每個細節。她讀“星星發亮是為了讓每一個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星”的時候。
尾音會輕輕翹起來,像一隻蝴蝶停在句號上;
她笑的時候,呼吸會先顫一下,她每次離開,帆布鞋踩地板的聲音是有節奏的——左腳重一點,右腳輕一點。別人感覺不出來,但他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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