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關上的瞬間，屋內驟然恢復安靜，廚房碗筷早己清洗收納妥當，垃圾袋也被孩子們順手帶下樓，餐桌只剩一隻遺忘的空水杯，杯底殘留一圈淺淺水漬。
陸晚緹轉身走回陽臺，坐到藤椅上。秋風比傍晚更涼幾分，裹挾著秋日乾燥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肖嶼遄緊隨其後落座身旁，兩人像往日一般並肩靜坐，各自望向遠處夜景。天幕上的星星比傍晚更加明亮，靜靜懸在深藍夜空。
寒冬降臨，肖嶼遄九十八歲這年，身體機能急速衰退。
尚且能夠自主行走，卻走不了太遠距離，臥室到客廳中途必須停頓喘息，客廳前往陽臺，還要二次歇腳。
陸晚緹心疼他來回奔波，首接將陽臺兩把藤椅挪至客廳落地窗旁，足不出戶，也能整日曬到冬日暖陽。
肖嶼遄倚靠藤椅，暖光鋪滿膝蓋，低頭久久凝視自己佈滿褶皺、蒼老幹枯的雙手，片刻後抬眼看向身側相伴一生的妻子，扯出一抹微弱淺淡笑意。
體力衰敗，不足以撐起完整笑容，可眼底溫柔分毫未減。
深冬尾聲，氣溫驟降，肖嶼遄大部分時間臥床休養。陸晚緹拒絕聘請護工，全程獨自貼身照料。
白日坐在床邊木椅，時而翻閱紙質書籍，時而靜靜凝視沉睡的愛人；他入睡後細心掖好棉被邊角，清醒時端溫水小口餵食，日夜寸步不離。
離開的當晚，肖嶼遄半靠床頭軟墊，陸晚緹坐在床邊，掌心牢牢包裹他乾枯發涼的手。微弱力道下，他用盡氣力，輕輕回握她的手掌，嗓音輕得如同飄雪。
“晚晚，這輩子我前後背過你兩次。”他語速極慢，一字一句緩緩吐露，彷彿將塵封半生的回憶細細拆解。
“第一次你尚且無法開口說話，第二次你己經能清晰和我交談，兩次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晚緹指尖摩挲他手背皺紋，輕聲安撫：“這次不用你再費力揹我，我能自己好好走往後的路。”
肖嶼遄唇角再度浮起淺淡弧度，和多年前城郊銀杏樹下的笑意重合。
那年秋日夕陽穿透金黃枝葉，他蹲下身，穩穩背起尚且年輕的陸晚緹，沿著山道緩慢下山，她伏在後背，鼻尖縈繞乾燥秋風、他衣物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我先走一步，在那邊安安穩穩等你。就算相隔再遠，只要是你，我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話音消散在寂靜臥室，陸晚緹掌心清晰感知，他指尖力道緩緩褪去，溫度持續下降。長密睫毛輕輕垂落，胸腔微弱呼吸徹底靜止。
她沒有崩潰痛哭，手掌始終沒有鬆開，臉頰貼合他漸漸冰涼的手背，維持坐姿，靜靜守了整整一夜。
窗外海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成片暖黃色光點綿延鋪開，像一條寬闊平緩長河，延伸至視線盡頭。
子女次日清晨上門，看見安靜相守的兩人，強忍悲傷，有條不紊處理全部後事。
肖依暖、肖易燃輪番陪伴陸晚緹，害怕母親獨自在家觸景傷情，每日送來新鮮食材，抽空久坐陪伴談心。
肖嶼遄離世後，陸晚緹有條不紊處理完全部後事。親友逐一通知，喪葬相關手續、資產整理全部妥善辦結。
一雙兒女再三勸說，希望她搬去和任意一戶小家庭同住，方便貼身照料。陸晚緹輕輕搖頭婉拒，執意留在相伴數十年的老房子。
“這裡裝滿我和你父親一輩子的回憶，換個地方，我反倒睡不安穩。你們不用憂心，每天抽空過來看看我就足夠。”
肖依暖、肖易燃理解母親執念，不再強行勸說，兄妹二人輪流每日上門，帶蔬菜水果、熟食點心，有時坐下閒談一兩小時，有時放下物資短暫停留便離開，不打擾她獨處時光。
七天後，送走了他的靈魂後，陸晚緹獨自坐在客廳窗邊那把舊藤椅上，靜靜眺望窗外海景，靜坐良久，心底輕聲呼喚系統。
“七七，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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