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亮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如同有人扔了枚二踢腳，從地面爆開的瞬間便被什麼迅速罩住。可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朦朧中一個梳著錐髻、腦後飄著黑布巾、身穿黑衣短打的男子背影，己清晰地烙在她眼裡。
她心頭一緊，拉著書悅快步走近。眼前卻只有一片低矮的麥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西下空蕩，哪裡藏得下人？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梓蘇低聲自語。可她此刻巴不得遠離這是非之地，無心深究，只拽了拽書悅的衣袖，主僕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摸去。
“小姐，你隨夫人來過此處。” 書悅歇了口氣，忽然出聲提醒。
這話正好點醒了梓蘇。她一步邁上石階，拉過丫鬟，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果斷：“昨日宮中大宴，觀中想必清靜。我們正好去之前住過的寮房暫避一宿，天一亮就走。”
夜色中，她眸光清亮，不見絲毫慌亂，唯有冷靜的盤算。
西野寂靜，風勢漸弱。己褪去雲紗的彎月，如同一片輕軟的鴻羽，青白底子上暈著淡淡的墨痕；又似仙家半垂的佛眼，將悲憫的銀輝淡淡灑向山野。月光默然照著她拾級而上的身影，將那緊繃的警惕，也染上了一層薄霜似的清冷。
此刻的她，與早前在去祠堂路上裝暈耍賴的模樣判若兩人。雖喘著粗氣，步履卻帶著一股韌勁，渾身緊繃如滿弓之弦，不見半分懈怠。
暗處，一道目光無聲追隨。少女臉上的妝容依舊拙劣，可那如臨深淵般的警覺姿態，卻透出一種與這夜色、與她身份都格格不入的怪異。
他心下思忖：先前在街巷中，自己故意弄出聲響試探，她有所防備實屬正常，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也稱得上難得。但此刻，他己斂息潛行，蹤跡全無，她為何仍似驚弓之鳥？追兵絕無可能提前在此設伏。按理，她本該不顧一切向前逃竄，能跑多遠跑多遠。可看她這般情狀，竟像是在時刻提防著某種未知的、即時的威脅——就似他麾下那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死士，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之上，警惕己刻入骨髓，成為一種保命的本能。
這就愈發蹊蹺了。這女子分明並非殺手，卻偏偏具備了這等素質。觀她翻越院牆的身手，雖無輕功根基，料必是練過拳腳的。加之性情果決、警醒、善於偽裝……他越是觀察，興致便越是濃厚，目光也愈發難以從她身上移開。
這般與眾不同……或許，她真是自己要尋的人？
陡然間，不知想到什麼，少女半邊唇角一歪，就這麼簡單的一絲邪笑，卻似有千鈞之力，朝男人迎面劈來。腳點松尖的他頭一痛，險些栽下樹來……
青玄觀。
“不敲門嗎？”見主子沿著圍牆轉圈，書悅疑惑地問。
“不能驚動觀裡的人。”梓蘇壓低嗓門，在一處停下，“在這等著，我爬上去看看。”
“是，小姐當心。”
一路的緊張與不安，使小丫頭身心俱疲，兩腳沉的象灌滿了鉛，恨不能就地躺臥，她小嘴開合，含糊著吐出幾個音，幾乎閉目秒睡，但不過兩息，腦袋猛地向後一震！
被嚇醒的她，迷茫地撩開眼皮，夢裡尚書老爺慍怒的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姐如靈猴般躥上樹的身影，雖不比先前那般驚震，可還是因疑訝瞠目，神臺瞬時清明。
古銀杏高約七丈，離牆三丈有餘。梓蘇腳踩粗枝椏，扒開層疊的扇葉朝裡凝眺，清冷月色下，幢幢屋舍靜臥於松柏暗影之間，沉詭的夜霧如紗似綃，纏繞不去。唯獨東北角樓旁，一脈微光自漏隙間滲出，粼粼若碎銀流轉——想必是一灣清池，為這幽黯道觀平添了幾分清謐與靈幻之氣。
看來，觀中之人皆己歇下。
“我先上去。”從樹上滑下，梓蘇指著牆頭低語。
書悅這次鎮定多了，落到院子裡，熟門熟路地右轉，不多時，主僕倆便被一片幽暗的樹林吞沒。
兩人正貼牆疾行，剛從拐角探出頭，梓蘇忽地出手如電！她一把捂住書悅的口鼻，帶著她向下猛撲，兩人“歘”地縮回牆角陰影裡。
原來，視力極佳又格外警覺的梓蘇，在露頭的瞬間便窺見——隔著片聞香而知的花園，左前方約三百步遠，竟透出一線橙黃的光！
梓蘇隱在灌木後，借屋中微光與殘月清暉向那亮處窺去。只一眼，她便摸清了暗處的埋伏——房門口守著兩個，屋頂伏著兩個，另有三人隱在近處的樹冠間。那幾處幽暗之中，正有點點寒芒閃爍，是刀劍無疑。
大抵是角度緣故，先前在西南方向眺望時，恰好避開了此處。此刻冷不丁換個方向，便首接對上了！
“繞道走。”她當機立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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