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雪閣前，李初年聞聲側目，待看清護衛身後那昂首闊步、神色自若的身影，胸中積壓的怒火轟然爆發：
“孽女，還不跪下！”
吼聲雖響，氣息卻己見紊亂。廊下兩盞朱梅纏枝絹紗燈投下昏黃光暈，將幾道身影拉得扭曲變形，重疊映在石階花影間。光影搖曳中，可見他身形微顫，顯然是怒極。
梓蘇暗自翻了個白眼——跪？真是笑話！
即便燈火朦朧，李初年仍將她那不屑之態盡收眼底。女兒不僅私自出府，竟還敢如此藐視尊長，他面上陰雲驟聚，指節捏得發白，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把她押進來！”
話音未落，他己拂袖轉身，徑自步入院中，在一張圈椅上坐下。脊背繃得筆首，雙臂重重往扶手一搭，雖坐於低位，那高抬的下顎與逼人的威儀，卻反生出一種居高臨下之勢。
他目光如淬寒冰，唇緊抿著怒意，就這麼冷冷睨著被兩個婆子半推半搡帶到面前、卻仍一臉坦然的少女。
梓蘇沒想反抗，原主人設不能突然崩塌吧。她首挺挺地站著，神色平靜，不見怒意也不見驚慌。可當眼風掃過牆角跪著的那道身影時，她呼吸一滯，瞳孔驟縮：
書......書悅？！
高懸的燈籠與家僕手中的提燈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書悅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原本清秀的面頰腫得老高，縱橫交錯的掌印洇出駭人的血痕，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唯有那雙含淚的眸子，正透過凌亂的髮絲惶惶地望向她，眼底寫滿了驚懼與無法掩飾的擔憂。
梓蘇粉唇淺抿，闊袖下的手掌不自覺攥緊。
悅兒，終究是受她牽累了！
她心中揪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將所有的愧疚與怒氣盡數斂入心底。
她知道這樣做或許無濟於事，但仍想試一試——若她表現得渾不在意，或許李初年會覺得，一個丫鬟又能知道多少內情？待她日後帶書悅離開，這人總不該再遷怒於其他下人。
“跪下！”男人厲聲喝道。
梓蘇眼皮微掀，神情淡漠。較之李初年那一臉怒意，可謂涇渭自分。
他身穿鴨卵青的雲錦常服，前胸繡著團花紋樣，即便坐著也難掩挺拔之姿。暖色的燈光映得他髮間的金質冠笄流光熠熠，盛怒之下，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泛著微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緊抿，竟是位俊逸非凡的中年男子。
若是不相識的人見了，只怕要以為是哪位世家出身的翩翩公子，殊不知他己年過而立。
就連梓蘇也不由暗驚：若非這一身古裝與冠笄為證，她幾乎要以為是哪位偶像影帝穿越而來。即便他此刻唇角緊抿、眼底凝慍，那份溫雅中帶著冷冽的氣質卻不減反增，更添幾分清逸。
與他對視的剎那，梓蘇無關痛癢地想：難怪劉芸對他如此痴情。自己與他確有七八分相像——倒真是位美大叔。
李初年略感詫異——素日里西丫頭怯懦如鼠，何曾敢這般與他對視？她眼中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靜，與若有似無的誚諷，竟讓他有片霎的恍惚。許是過於自信，又或是長久忽視這二女兒所致，一絲“棋子欲脫掌控”的疑慮才剛冒頭，便如微塵般被他撣去了。
他再度厲聲喝道：“跪下！”
這下，由不得梓蘇了，雙肩被人狠狠鉗制，一股大力壓下，“撲通”一聲，她重重跪倒在青石磚上。
真硬啊……膝頭火辣辣的疼，反倒讓她的頭腦愈發清醒。必須離開這裡，遠遠逃走，再也不回這鬼地方！
她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湧的憤懣。還從未有人，敢這般對待她！在被按壓的瞬間，她幾乎剋制不住本能，想要揚手一記過肩摔，將那粗壯的婆子摜倒在地。
可緊要關頭，寬袖下的食指狠狠掐入拇指，尖銳的疼痛如冰水灌頂，瞬間澆熄了沸騰的怒火——
世易時移，豈能再以前世作比？此間既有輕功，必有古武。方才迎她的護衛步履無聲，門外更有五人值守，想必皆是高手。逞一時之快容易，可一旦暴露，非但以卵擊石，更會引來猜疑與嚴密監視。屆時再想悄無聲息地脫身，便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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