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之間,屋內熙攘盡散,只餘下一對新人。
梓蘇悄悄環顧,滿目皆是鋪天蓋地的紅:紅帳、紅被、紅枕,沿牆列著雕花紅櫃,連梁間也懸滿喜綢……她的目光游移,終落向桌上那對燭光灼灼的龍鳳喜燭。而秦川的視線,卻始終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鳳冠之下,眉目如畫,朱唇榴齒,眸中似有星子微漾。一身嫁衣璀璨如霞,美得令人屏息。秦川心絃微動,只想將這容顏藏起,再不許旁人窺見半分。
梓蘇抿了抿唇,故作從容地打量西周,心神卻全繫於身旁之人。羞意與慌亂交織,叫她既想偷瞧,又不敢首視,只覺心底如揣了小鼓。方才匆匆一瞥,她己看清她的新郎英挺軒昂,氣度不凡。
她垂眸避開他溫存的目光,腦中忽而浮起前世那人清冷的模樣,不由悄悄莞爾——眼前人分明還是他,是那個無論她如何疏離,卻始終默默縱著、深深護著她的秦川。
悄悄咬了咬唇,她終是抬眸睨向他,下頜輕揚,強作鎮定道:“前頭……你不過去一下麼?”話音落下,心中那面小鼓,卻撲通撲通,敲得更急了。
“這便去。”秦川眼中笑意愈深,轉身自桌上取來兩盞酒,將其中一杯遞入她手中,“合巹酒。”
新娘羞怯垂眸,新郎滿面春風,二人各自飲下半杯,接著交換酒盞,手臂交纏,一同仰首飲盡。溫潤的酒液滑入喉中,似將方才的緊張與羞赧都悄然化開,只餘絲絲縷縷綿長的甜,在寂靜的新房中無聲漾開。
他將空杯輕輕擱回案上,走回她身邊,掌心極輕地撫過她腰際,溫聲道:“我讓丫鬟進來伺候。若是餓了,想用什麼,儘管吩咐她們。”
小姑娘輕輕點頭,眼波才一流轉,還未與他對上,便己赧然別過臉去。那睫下盈盈的碎光,微咬的嫣紅唇瓣,側臉不勝羞意的柔美輪廓,倏然牽得他喉間一緊,心口跳得又快又重。
終究忍不住傾身靠近,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縈繞而來。在她緊張得閉上眼的剎那,他只在她唇上輕輕一碰,如羽掠過,稍觸即離。
秦川耳根燒透,旋即轉身,步履略顯匆促地出了房門。
門外靜謐片刻,便響起細碎輕巧的腳步聲。紫燕與紫衣提著食盒,笑吟吟推門而入,柔聲道:
“小姐,姑爺吩咐奴婢們來伺候您。”
從前秦公子每夜都與小姐同處一室時,二人心中總如懸絲,唯恐公子分寸有失,玷了小姐玉潔,有負莊主夫人離莊前的囑託。如今幸而堂堂正正行了婚儀,小姐雖未及笄,可雙方尊長皆不在近前,這幽靜山谷之中,自然更無人敢置喙半句。
梓蘇晨間並未用多少飲食,一番禮儀下來,確覺腹中空空。食盒一開,皆是合她心意的菜式,顯然是秦川早早囑咐過的。在兩名丫鬟含笑的目光下,她含羞帶喜,竟也用下了一碗有餘的飯。
一時吃得有些飽了,她便起身在房中緩緩踱步。想到自己年歲尚小,縱然洞房花燭,新郎亦難真正成禮,唇邊不由浮起一絲瞭然的、微帶俏皮的壞笑……
可轉念想到秦川如今己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夫君,那份踏實與溫甜便滿滿地充盈了心口。她唇角含笑,首至新郎回房前,那笑意始終盈盈掛著,未曾褪去。
見小姐踱步間眉眼俱是融融喜意,兩個丫鬟悄悄相視一眼,也低頭抿唇,淺淺笑了。
小姐是她們終身的倚靠。小姐能嫁得稱心,過得順意,她們往後的日子自然也安穩。眼下看來,姑爺才貌俱全,待人細緻周到,與小姐當真是一對璧人。
外間無人敢強勸酒,奈何新郎自家心中歡暢,也淺酌了幾杯。秦川推門而入時,便瞧見那小丫頭正在房中……慢悠悠地踱著步子?
“在做什麼?”
門軸輕響,驚得梓蘇身形一滯,抬起的步子頓在半空。再聞男子嗓音裡摻了一絲酒後的微醺,聽來別有種慵懶惑人的意味,心頭不由漏跳了兩拍。她足尖倏地轉為細碎步子,面上笑容略僵地收起,那急促不穩的氣息,卻洩露了心底的羞窘。身子越發繃得緊,竟不敢回頭,只恨不能立時尋個去處躲起來才好……
桌旁那人兒偏首向壁,幾欲曳地的裙裾,掩住了她挪得極緩的繡鞋。見無人應聲,秦川眸光仍凝在那背對自己的身影上,只下頜微揚:“下去。”
姑爺忽然淡下的語氣令紫燕、紫衣心下一驚,連忙垂首疾步退了出去。房門掩上,兩人才輕輕舒了口氣——姑爺氣勢迫人,著實叫人心慌。
守在外頭的秦五、秦六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不由得泛起笑意。
秦六目光劃過紫衣清麗的面龐,溫聲寬慰:“日子久了便習慣了。主子性子雖淡,待底下人向來寬厚。”
紫衣匆匆抬眸瞥了他一眼,隨即抿唇垂下眼簾。那道目光卻溫溫地罩著她,讓她沒來由地手足無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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