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皇后的虛名，守著兒子，在這西方紅牆裡過完一生。
如今，他終於肯看她一眼了。
晏殊影抬手，輕輕按住心口。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像久旱的土地終於等來第一滴雨，細小，卻足以讓乾涸的裂縫悄然彌合。
“母后？”
身後傳來兒子的聲音。
她回過頭，見小傢伙不知何時己站在她身旁，仰著小臉，烏沉沉的眼珠裡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關切。
她蹲下身，唇邊漾開一抹淺笑，“父皇和母后帶你去西寧國，見姑母可好？”
小傢伙眨眨眼，眸中有什麼一閃而過——那是成年人才能讀懂的複雜。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歡快地撲進母親懷裡，脆生生應道：“好！”
晏殊影將他抱起，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宮牆外那一角高遠的藍天。
天，好像比往日更藍了些。
※※※
東澤國皇帝穆雲奕來訪，西寧國為之震動。
這一日，仰霽城長街兩側站滿了百姓，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綵綢自樓閣間垂下，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秦川夫婦率文武百官到城門外迎接，儀仗威嚴，禮樂齊備，以國禮相待。
是夜，宮中大擺宴席。西品以上官員齊聚一堂，觥籌交錯間，歌舞昇平。絲竹聲聲，舞袖翩翩，一臺臺精彩紛呈的節目次第上演，為遠道而來的東澤國賓接風洗塵。
宴席開始前，梓蘇特意安排了一場相見。
偏殿之中，燈火溫暾。
殿中立著一個人。他就站在燈火中央，周身籠著一層橘光，似是從那光里長出來的一般。正對著殿門的方向，目光始終落在那裡——落在妹妹即將出現的地方。
晏殊影踏入殿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迎了上來。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期盼像一盞被點燃的燈，倏地亮了。可當真真切切看見那道身影時，那光亮卻又顫了顫，化作一片水色，氤氳在眼底。
他望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似有千言萬語湧上喉間，卻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晏殊影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想起母親早逝那年，兄長牽著她的手說“別怕，有哥在”；想起父親續娶那日，兄長站在門外等她，替她拭去眼淚；想起一紙懿旨將她送入深宮那天，兄長追著宮車跑了很遠，首到被侍衛攔住。
後來，她再沒能見到他一面。
她聽說他屢考不中，聽說他的幼女被人偷走，聽說他被父親趕出家門。那些年，她被困在重重宮牆裡，連哭都只能捂著嘴，怕人聽見。
如今，他就站在那裡，好好地站在那裡，望著她。
燈火在他身後鋪開一層薄光，像兒時院中的黃昏。
“哥……”
這一聲極輕，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它穿過數載光陰，穿過重重宮牆，終於落在他耳中。
晏仲之向前邁了一步，很慢，彷彿怕驚動什麼。走到她面前時，他看見她比記憶中清減了些，眉眼間褪去了昔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深宮淬出的沉靜。可那雙眼睛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含著淚望他，像受了委屈來尋他告狀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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