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雨從凌晨開始下,淅淅瀝瀝的,敲在窗玻璃上,聲音細密而持久。肖金花在雨聲中醒來,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鐘——五點十分,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她躺著沒動,聽著雨聲,感受著身體的每一處關節傳來的訊號:右膝蓋鈍痛,左手腕發緊,頸椎也有些僵硬。這是老了,她平靜地想。
五點三十分,她慢慢起身。開燈,穿上厚實的家居服,走到窗邊。雨幕中的深圳朦朧一片,路燈的光暈在雨霧中散開,像一團團昏黃的花。樓下的那棵老榕樹在雨中靜默著,葉片被雨水洗得發亮。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一天的日常。燒水,熬粥,吃藥,做簡單的伸展運動。一切都有條不紊,像她過去幾十年管理保潔團隊時的流程表。危機來了,生活還要繼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有條理。
六點西十分,豆豆從客房出來,睡眼惺忪。
“姥姥,您又起這麼早。”他揉著眼睛。
“年紀大了,覺少。”肖金花盛了碗粥,“來,趁熱吃。吃完你去忙你的,姥姥也有事要辦。”
豆豆在餐桌前坐下,看著姥姥忙碌的背影。這個七十西歲的老太太,腰背挺得筆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動作雖然不算快,但沉穩有力。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姥姥也是這樣,每天早起,為一家人準備早飯,風雨無阻。
“姥姥,您今天要去哪兒?我送您。”他說。
“不用,姥姥自己去。”肖金花在對面坐下,“豆豆,你是學法律的,姥姥問你,打這種官司,最怕什麼?”
豆豆放下勺子,認真想了想:“最怕證據不足,也怕輿論影響。證據不足,法律上贏不了。輿論不利,就算贏了官司,也會輸了人心。二姨是畫家,名聲比命重要。”
“那咱們就兩樣都抓。”肖金花說,“證據,咱們在收集。輿論,咱們也要引導。豆豆,你寫文章的時候,記住一點:咱們不攻擊對方,只說事實。把想娣的創作過程,一筆一筆,一天一天,都寫清楚。讓大家看看,一個畫家是怎麼用心血畫一幅畫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嗯,我明白。”豆豆點頭,“姥姥,我昨天查了那家公司的背景,確實有問題。他們註冊在上海,但主要業務不在藝術品經營,而在文化投資。三年內被告了七次,但每次都和解了。我懷疑,他們可能是一個專業的‘版權釣魚’團伙。”
“版權釣魚?”肖金花皺眉。
“就是先註冊一些作品的版權,然後到處找相似的作品,起訴索賠。很多人怕麻煩,就和解賠錢。他們靠這個賺錢。”豆豆的聲音有些憤怒,“二姨可能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這次他們踢到鐵板了,咱們不和解,跟他們打到底。”
肖金花的眼神冷了下來:“那就更要打,打得他們再也不敢幹這種事。豆豆,你把查到的這些,也寫出來。讓大家看看,他們是什麼貨色。”
“可這樣會不會被說成攻擊對方?影響不好?”
“不說攻擊,說事實。”肖金花喝了口粥,“他們被告七次,是事實。每次都和解,是事實。咱們把這些事實擺出來,讓大家自己判斷。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我懂了,姥姥。”豆豆的眼睛亮了。
七點半,豆豆出門了,去律師事務所見劉律師。肖金花收拾完碗筷,也準備出門。今天她要去見一個人——沈阿婆,想娣在周莊的房東。
昨晚陳小生髮來了沈阿婆的聯絡方式,老人家七十多了,不太會用手機,但聽說想娣出事,很著急,說願意作證。肖金花決定親自去一趟周莊,一是見見沈阿婆,當面感謝;二是看看想娣當時住的地方,拍些照片,增加證據的說服力。
去周莊要坐高鐵,她查了車次,上午九點有一班,下午就能到。她簡單收拾了個小包,帶了件厚外套,一把傘,還有想娣的照片和畫冊——給沈阿婆看看,證明自己是誠心去的。
八點,招弟打電話來。
“媽,您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別出門了。雨這麼大,路滑。”
“媽有事,要去趟周莊。”肖金花說。
“周莊?您去周莊幹什麼?那麼遠!”
“去見沈阿婆,想娣的房東。人家願意作證,咱們得當面感謝,也得把情況說清楚。這是禮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