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生看著存摺，眼淚又掉下來：“金花她...她怎麼...”
“媽說了，一家人，有困難一起扛。”日紅說，“爸，您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以後。”
從那天起，陳軍開始了在日紅公司的“上班”生活。
每天早上七點，陳小生叫醒他，父子倆一起洗漱，吃早飯，然後走路去公司——就十分鐘路程。到了公司，陳小生去保安室，陳軍去後勤部，領了打掃工具，開始打掃衛生。
從一樓到五樓，廁所，走廊，樓梯，都得打掃。活不重，但繁瑣。陳軍做得很認真，一點一點掃，一點一點拖。他知道，這是哥哥給他的機會，是救贖的開始。
中午，他和父親一起去食堂吃飯。日紅公司的食堂很好，西菜一湯，有葷有素。陳軍吃得很香，但不敢多吃，怕浪費。陳小生給他夾菜，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下午，陳軍繼續打掃衛生，或者去各部門送檔案。公司的人都知道他是老闆的弟弟，但沒人說閒話，對他很客氣。但這種客氣，讓他更難受——他知道，他是靠哥哥的關係進來的，是靠父親的愧疚活著的。
晚上，他和父親一起下班，回家。秀英己經做好了飯，陳娟也回來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話很少，但至少，像個家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陳軍胖了點，臉上有了點肉，手上的傷口也結痂了。但他心裡的傷，沒好。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噩夢，夢見債主追他，打他，夢見父母哭，夢見妹妹說“我沒有你這個哥哥”。驚醒時，渾身冷汗。
這天晚上，他又驚醒了。坐起來，喘著氣，心臟跳得厲害。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三點。睡不著了，他起身，去客廳倒水。
經過父母的房間，他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母親的。還有父親低低的嘆息。
“...還差一百多萬，怎麼辦啊...”母親哭著說。
“我想辦法...我再去找找老戰友...”父親說。
“找老戰友有什麼用？誰有那麼多錢借給你？再說了，借了拿什麼還？”
“那你說怎麼辦？看著軍軍被逼死？看著房子被收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不，就答應陳娟吧。嫁了人，拿了彩禮，先把最急的債還了。剩下的，慢慢還。”
“不行！我說了不行！我陳小生就是死，也不會賣女兒！”
“那你說怎麼辦？你說啊！”
房間裡沉默了。只有壓抑的哭聲。
陳軍站在門外，渾身發冷。他握著水杯的手在抖，水灑了一地。他慢慢蹲下來，抱著頭，眼淚無聲地流。
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父母不會這麼難，妹妹不會要嫁人，哥哥不會背這麼重的擔子。
他該死。他真的該死。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他看著窗外。天很黑，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工地的燈光。
他想起了在垃圾堆裡的日子。那時候雖然苦，雖然髒，但至少，他不會連累家人。現在回來了，卻把全家拖進了地獄。
不行。他不能這麼自私。他得做點什麼。
他拿出紙筆，開始寫。寫得很慢，很認真。寫完了，摺好，放在枕頭下。然後，他換了身衣服，輕手輕腳地開啟門，走出去。
經過父母的房間，他停了一下，對著門，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夜很深，很靜。他走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到一個橋邊，他停下，看著下面的河水。河水很黑，很深，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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