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辦啊?!小生怎麼辦啊?!好不容易有希望了,為什麼不行啊?!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管氏一首沒說話,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是瞬間又老了十歲,腰彎得更厲害,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她看著在阿哲懷裡睡得香甜的曾外孫,又看看搶救室裡生死未卜的兒子,渾濁的老眼裡,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沒像秀英那樣哭嚎,只是無聲地流淚,嘴裡反覆唸叨著:
“孽啊……這都是孽啊……作的什麼孽啊……報應,都是報應……”
陳招娣三姐妹也徹底傻了。她們之前那點隱秘的、不道德的慶幸,此刻被醫生的話和眼前這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用侄子的健康和未來,去換父親渺茫的生機?這代價,太大了,大到她們想都不敢想。陳招娣捂住了嘴,陳想娣扭過頭去,陳來娣則狠狠罵了一句:
“操!”
不知道是罵這該死的命運,還是罵曾經有過一絲動搖的自己。
陳娟在聽到醫生說“長不高”、“智力可能受影響”時,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阿哲懷裡的陳願。她的兒子,她的小願願,正睡得香甜,小臉蛋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偶爾還咂咂嘴,像是在做什麼美夢。他那麼小,那麼軟,那麼天真無邪,對未來的一切充滿好奇和期待。
長不高?智力受影響?免疫力低下,體弱多病?
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緊接著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和後怕!她剛才竟然……竟然真的動搖了!
竟然真的想過,讓願願去救爸爸!她差點……差點就親手把兒子推下深淵!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陳娟喉嚨裡衝出來,她猛地撲向阿哲,不是撲向阿哲,是撲向阿哲懷裡的陳願。
她發瘋似的從阿哲懷裡奪過孩子,緊緊地、死死地摟在懷裡,力氣大得勒得陳願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願願!願願!媽媽的寶貝!不怕!媽媽在!媽媽在!誰也不能傷害你!誰也不能!”
陳娟抱著孩子,語無倫次地哭喊,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周圍所有人的眼神,充滿了野獸般的警惕和瘋狂,尤其是看向秀英和管氏的方向,那眼神像是要生吃了她們。
陳願被嚇醒了,又被媽媽勒得難受,加上剛被抽了血的不適,頓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喊:
“哇嗚~嗚嗚嗚…~”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尖刀,刺穿著每個人的心。
阿哲再也忍不住,他一步上前,從陳娟懷裡小心但堅定地抱過哭鬧的兒子,另一隻手緊緊攬住幾乎崩潰的妻子,赤紅的眼睛掃過陳家的每一個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憤怒:
“都聽清楚醫生的話了嗎?!我兒子,陳願,不可能捐骨髓!想都別想!誰再敢提一個字,我就跟誰拼命!包括你們!”
他最後那句話,是盯著陳日紅和管氏說的。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著哭鬧的兒子,攬著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妻子,轉身就走,步伐快而決絕,彷彿身後是修羅地獄,多待一秒都會窒息。
沒有人攔他們,也沒有人能說出攔的話。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陳願的哭聲還在走廊裡飄蕩,陳娟那崩潰的樣子和秀英癱坐在地上的絕望,還有管氏無聲的淚,交織成一幅無比慘烈和諷刺的畫面。
配上了。
但這條路,被醫生親手,也被基本的人性和良知,徹底堵死了,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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