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嘟嘟”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陳小生心口上，敲得他心慌氣短，額頭上冒出虛汗。
他幾乎想立刻掛掉，可看著老孃背對著他、微微佝僂的肩膀，那點勇氣又散了。他這輩子，欠老孃的，欠兒女的，太多了。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陳小生以為不會有人接、心裡那點難堪快要變成慶幸時，那邊終於通了。
“喂？爸？”
陳日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點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公司的事一團亂麻，家裡小敏一邊照顧浩陽一邊照顧媽腳傷，他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八瓣用。這時候接到躺在醫院老爸的電話，他本能地有點頭疼，又有點擔心是不是病情有變化。
“日……日紅啊，”
陳小生一張口，聲音又幹又澀，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和心虛，“是，是我。你……你在忙啊？”
“還行。爸，你怎麼樣？身體好點沒？”陳日紅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儘量讓語氣平和些。對這個爹，他感情複雜。恨鐵不成鋼有，心疼也有，但一次次收拾爛攤子帶來的疲憊和失望，也是真的。
“我……我好多了，好多了……”陳小生語無倫次，鋪墊的話在嘴邊滾了幾滾，就是吐不出來。
他聽著兒子那平靜裡帶著疲憊的聲音，想到自己即將要丟擲的又一個爛攤子，臉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耳光還難受。
管氏在窗邊聽著，急得首攥拳頭，又不敢回頭催。
“那個……日紅啊……”陳小生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閉著眼，像是要把話從喉嚨裡摳出來，“有……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
陳日紅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爸用這種口氣說話，準沒好事。“爸，你說，什麼事？”
“是……是關於房子的事。”陳小生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像蚊子哼，“就……就我和你……和秀英住的那套老房子……”
陳日紅的心慢慢沉下去，耐著性子問：“房子怎麼了？”
“被……被秀英賣了。”陳小生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說完，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沉默。死一樣的沉默。陳日紅沒說話，只能聽到他那邊隱約傳來車輛駛過的背景音，和他略微加重的呼吸聲。
這沉默比任何質問都讓陳小生難受。他寧願兒子罵他，吼他，問他是怎麼看家的。可這沉默，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沒他，讓他窒息。
“爸，”過了足足有半分鐘，陳日紅的聲音才重新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房子怎麼了？”
“被秀英賣了！”陳小生幾乎是用吼的，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和羞憤，“她揹著我把房子賣了！錢拿走了！說是要去北邊，託關係，救陳軍那個畜生！她把我們的家給賣了！”
這次，陳日紅那邊連呼吸聲都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陳日紅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即使隔著電話，陳小生也能感覺到兒子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陳日紅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緊繃。
“就……就今天天。她偷偷找的中介，低價急賣，手續都辦完了，錢也拿了……”陳小生越說聲音越小，臉上燒得厲害。被自己老婆賣了房子，這簡首是把“無能”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錢呢？一分沒給你留？”
“她……她全拿走了。說是救陳軍的活動經費……”陳小生聲音乾巴巴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陳日紅似乎短促地、極輕地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只有無盡的疲憊和荒謬感。
“爸，”陳日紅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砸過來，“所以，你打電話給我，是告訴我，你和秀英嬸，現在沒地方住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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