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續很繁瑣，等她終於站在監獄那扇沉重的大鐵門外，看著那扇小側門緩緩開啟時，她的心都快跳不動了。
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從門裡挪了出來。
是陳軍。但秀英幾乎不敢認。
他更瘦了，瘦得脫了形，那身進來時穿的、己經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像掛在竹竿上。
頭髮被剃過，又長出了一點青茬，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神呆滯而驚惶，看人時下意識地躲閃。露出的手腕上，似乎有可疑的青紫痕跡。他站在那，佝僂著背，被外面的陽光一照，下意識地抬手遮住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長期關押後的萎靡和驚懼。
“軍軍！我的軍軍啊！”秀英嚎哭一聲，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兒子，入手全是骨頭，硌得她生疼。
陳軍被她抱住，身體先是一僵，然後才慢慢放鬆，低頭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呆滯的眼睛裡，慢慢有了一絲活氣，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兩道白痕。
“媽……”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像破風箱，“媽……我……我出來了？”
“出來了！出來了！軍軍，媽接你出來了！沒事了，沒事了，跟媽回家，媽帶你回家……”秀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摸著兒子瘦削的臉頰和肩膀，心疼得無以復加。
陳軍任由母親抱著，哭著，身體卻還在微微發抖。他貪婪地呼吸著外面不算新鮮的空氣，看著車來車往的街道，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首到秀英稍微平靜些，拉著他要離開這個讓他做了無數噩夢的地方時，他才彷彿徹底回過神來。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堵灰撲撲的高牆和冰冷的大鐵門，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後怕。然後，他猛地轉回來，看著憔悴蒼老了許多的母親，“噗通”一聲，竟首接跪在了監獄門口髒兮兮的地上。
“媽！”陳軍這一聲喊，充滿了無盡的委屈、痛苦和悔恨，他抱著秀英的腿，仰起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媽！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們！我不是人！我把家裡害慘了！”
秀英嚇了一跳，連忙要拉他起來：“軍軍，你這是幹啥？快起來，起來，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不，媽，你聽我說！”陳軍固執地跪著，不肯起來，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
“媽，我沒搶銀行！我真的沒搶那運鈔車！那天……那天我就在那條街上晃悠，是想……是想看看能不能摸點東西……後來聽到亂，看到有人搶箱子，我就嚇傻了，躲在一旁看……結果，結果那搶錢的跑了，警察來了，旁邊有個王八蛋指著我喊，說我是同夥！警察就衝過來把我按住了……我……我百口莫辯啊媽！”
他哭得渾身發抖：
“進去以後，我一開始還喊冤，可他們不信，說我嘴硬，還……還打我！那些牢頭獄霸也欺負我，看我新來的，瘦小，天天打我，逼我喝髒水，睡廁所邊上……”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後來，後來有個老犯人說，像我這種‘重罪’，認了也許還能少捱打，早點判了去勞改農場，比在看守所捱揍強……我……我實在是怕了，媽，我怕被打死啊！我就……我就糊塗了，他們讓我按手印，我就按了……我以為，我以為認了罪，去了監獄，起碼能吃飽，不用天天捱打……可我沒想到……嗚嗚嗚……”
陳軍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太久，此刻像開閘的洪水，混著血淚傾瀉而出：
“媽，我是沒用！我蠢！我膽小！我怕捱打，我就認了沒幹過的事！我把家裡的錢都敗光了，我還讓你賣房子來救我……媽，我不是人！我該死！我真的對不起你，對不起爸，對不起奶奶……我把這個家，徹底毀了！”
他跪在地上，磕起頭來，額頭撞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秀英聽著兒子的哭訴，整個人都懵了。沒搶？是被冤枉的？在裡面還天天捱打？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隨即，是無邊的怒火和恨意湧上來！恨那個指認兒子的王八蛋！恨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警察！恨裡面打她兒子的犯人！也恨自己，恨自己沒本事，讓兒子受了這麼多委屈！
“軍軍！我的兒啊！”
秀英也癱坐在地上，抱住兒子，母子倆在監獄門口哭作一團，
“是媽沒用！是媽沒保護好你！讓你受這麼大委屈！咱不哭了，不哭了，出來就好，出來就好……媽帶你回家，媽就是討飯，也再不讓人欺負你了！那些害你的人，那些打你的人，不得好死！我的軍軍受苦了……”
她語無倫次地安慰著，詛咒著，心裡那點因為花光所有錢而產生的心疼和不安，此刻也被對兒子遭遇的滔天心疼和憤怒所取代。她只知道，她兒子是冤枉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賣房子救兒子，救對了！值了！
至於陳軍話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為了減輕自身罪責的誇大和推脫，此刻瘋狂的秀英己經無法分辨，也不願分辨了。她只知道，她兒子出來了，在她懷裡，哭得像個孩子。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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