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母親哭得幾乎昏厥的樣子，看著舅舅和小姨焦急擔憂的眼神。
她想起父親是學校裡德高望重的美術老師，畫得一手好畫，帶出過那麼多有出息的學生，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想起母親是開畫廊的藝術家，優雅又有品味，是很多人羨慕的物件；想起他們家一首以來，都是別人眼中體面、和睦、令人羨慕的家庭。
可現在呢？這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如果按照爸媽和小姨的計劃，媽媽五十多歲“老來得子”，街坊鄰居會怎麼議論？
那些竊竊私語，那些異樣的眼光，爸媽一輩子清清白白、體體面面，到老了，卻要因為她，背上這種難以啟齒的荒唐名聲嗎？爸爸在學校還怎麼抬頭做人？媽媽在藝術圈還怎麼自處？
還有她自己，就算孩子生下來當妹妹養，可紙包不住火。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哪天事情洩露出去，別人會怎麼說？說她被人強姦，還懷了孽種，家裡為了遮醜，讓媽媽頂包？到時候，爸媽的名聲，她自己的名聲，就全完了！徹底完了！
與其讓全家人都陷入那種不堪的境地，讓父母的晚年因為她而蒙羞，不如……不如把所有汙名，都背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嫁給李遠航，聽起來是天方夜譚，是自跳火坑。可換個角度想呢？李遠航不是要坐牢嗎？
要判十年，十年，很長。這十年，她可以“結婚”但不住在一起。
他坐他的牢，她在深圳過她的日子。等孩子生下來，戶口本上，父親是李遠航，母親是林悅悅，明媒正娶（哪怕只是法律上的），合理合法。
街坊鄰居只會以為她是正常結婚生子，只不過丈夫在外地（或者隨便編個理由，比如出國工作了）。爸媽的面子保住了，家裡的體面保住了。
十年後，李遠航出獄，那又怎樣？她可以跟他離婚。這十年，足夠她安排好一切，足夠孩子長大。
到時候，她是一個離異帶著孩子的女人，雖然也不好聽，但總好過“未婚先孕”、“被人強姦生子”這種一輩子洗不掉的汙點。爸媽也不用一把年紀了，還因為她，被人指指點點，晚節不保。
這個念頭，是那天張桂芬夫婦無恥地上門，說出那些“孫子”、“一家人”的話時，就開始在她死寂的心裡，扭曲地滋生出來的。
這幾天，她反反覆覆地想，越想越覺得，這或許是保住全家顏面，尤其是父母體面的，唯一辦法。
用她一個人的婚姻枷鎖，一個人的名聲掃地，換父母安穩的晚年，換這個家表面上的完整。
至於李遠航那個畜生……反正他要坐牢。
反正她不會讓他碰自己一根手指頭。這婚姻，只是個殼子，一個工具，等十年後，就扔掉。
想到這裡，悅悅心裡反而生出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
她看著激動憤怒的家人，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開口解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心上：
“爸媽，舅舅，小姨，我沒瘋，我很清醒。”
“我知道李遠航是個人渣，是強姦犯，我恨他，恨不得他死。”
“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按你們的計劃，媽西十多歲‘懷孕生子’，別人會怎麼想？怎麼說？爸是老師，媽開畫廊，這麼多年，你們體體面面，是別人羨慕的物件。難道要因為我的事，讓你們老了老了，還被人揹後戳脊梁骨，說閒話說得抬不起頭嗎？”
“還有我，就算孩子生下來當妹妹養，可這秘密能守一輩子嗎？萬一哪天被人知道了，別人會怎麼說我？怎麼說我們家？到時候，我們一家人的名聲，就全完了！”
“但，如果我跟他結婚，就不一樣了。”
悅悅的話，像冰錐，一下下刺進陳想娣和林浩的心裡。
他們震驚地看著女兒，沒想到她這幾天沉默的背後，竟然在想著這麼……這麼極端又“周全”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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