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臉色鐵青，嘴唇緊抿，一進門，那雙雖然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就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臉色蒼白、低著頭站在那裡的悅悅身上。
“姥姥……”悅悅看到最疼愛自己的姥姥，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掉下來。
金花老太太沒應她，先看了看哭成淚人的小女兒想娣，又看了看一臉灰敗、鬍子拉碴的孫女婿林浩，再看看氣得臉色發青的來娣、招娣和日紅，最後，目光沉沉地落回悅悅身上。
她沒發火，也沒罵人，只是慢慢走到悅悅面前，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悅悅冰涼的臉，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傻孩子……我的傻悅悅啊……”
只這一句，悅悅的眼淚就決了堤，撲進姥姥懷裡，壓抑了許久的委屈、恐懼、絕望，全都化成了痛哭。
金花老太太輕輕拍著外孫女單薄的背，等她哭得稍微緩了一些，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慈慈的事，差點要了我們半條老命。好不容易，她醒過來了，知道錯了。怎麼你……你也這麼傻啊？”
她抬起悅悅的臉，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淚，眼神里滿是心疼，語氣卻異常嚴肅：
“孩子，姥姥活了大幾十年，什麼事沒見過？你以為，領了那張結婚證，拿了那點錢，簽了那個什麼書，就萬事大吉了？就能保住你爸媽的臉面了？”
“傻啊！”
金花老太太用力點了點悅悅的額頭，又像是捨不得，輕輕揉了揉：
“那是與虎謀皮！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別人的刀下面！等人家拿捏住了你，你還想離婚？做夢！到時候，你賠上的，就是你自己的一輩子！你爸媽的臉面，不僅保不住，還得跟著你，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說你蠢，說你賤，說你活該！”
“孰輕孰重，你這孩子，怎麼就分不清呢？！”
金花老太太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你媽，你爸，你舅舅，你小姨，你大姨，還有我這把老骨頭，我們這麼多人，這麼勸你，攔著你，是為了害你嗎？是因為心疼你啊！傻孩子！你是要看著我們大家的心，都為你傷透了，碎了一地，你才樂意？你才高興嗎？！”
“姥姥……”悅悅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這件事，我絕對不允許！”金花老太太挺首了腰板，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最後定在悅悅臉上，斬釘截鐵地說，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只要我老太婆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准你去跟那個天殺的畜生扯什麼證！更不准你籤什麼諒解書把他弄出來！他想早點出來？做夢！就讓他在牢裡，把牢底坐穿！”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和不容置疑：
“你，林悅悅，現在就給我聽好了！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別的事，你想都別想！天塌下來，有我們這些老的給你頂著！輪不到你一個小姑娘家，拿自己一輩子去填坑！”
“媽……”陳想娣看著母親，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是委屈，也是找到了主心骨的釋放。
林浩也重重鬆了口氣，有岳母這句話，他心裡踏實了些。
陳來娣、陳招娣、陳日紅也紛紛點頭。對，就該這樣！不能再由著悅悅的性子胡來了！
金花老太太拉著悅悅的手，把她帶到沙發邊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
“孩子，別怕，有姥姥在，有這麼多疼你的親人在，咱們不怕。那家子畜生，再敢來鬧，姥姥拿柺棍把他們打出去！你什麼都別想，就安心養著。孩子生下來，是咱家的寶貝，跟那畜生沒關係！以後的路，咱們一家人，一起走！”
悅悅靠在姥姥懷裡，感受著老人身上熟悉的氣息和溫暖的懷抱，聽著家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安慰和保證，心裡那座用“自我犧牲”壘起來的、冰冷而扭曲的城牆，終於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後怕、委屈，和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之前的路，想岔了。可前面的路，依舊漆黑一片。但至少此刻，家人用最強硬的態度，把她從那自毀的懸崖邊，死死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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