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嘆口氣：
“覺得臉面比天大，別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姥姥活到這把歲數，算是看明白了，那些狗屁面子，頂不了餓，也解不了渴。自己心裡頭暢快了，日子過得舒坦了，才是真的。別人的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啥說啥，咱把耳朵一捂，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這時，陳來娣也坐了過來，挨著悅悅另一邊，柔聲說：
“是啊悅悅，你姥姥說得對。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身子養好。這都七個多月了，再過不久，寶寶就要出來跟咱們見面了！你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再有啥糊塗心思，為了那麼個人渣，不值當。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的閒話，更不值當。”
陳招娣正拿著個“平安吉祥”的掛件比劃位置，聽到這話，也轉過頭來，介面道：
“悅悅，你得想想你爸媽，為了你，他們真是把心都掏出來了。當初……唉，當初慈慈被李遠航那個殺千刀的逼得沒法子，我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也是急吼吼買這房子？不就是想讓慈慈離那些破事、那些爛人遠遠的，能喘口氣嗎？如今你爸媽也急吼吼的埋在這裡，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哪個不是掏心掏肺為你們小的著想？”
她說著，看向金花：
“媽，您說是不是？咱們那會兒，日子多難，您不也是咬著牙，拼了命地把我們幾個拉扯大，為我們打算？”
金花點點頭，眼眶也有些溼潤：
“是嘍，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自己吃糠咽菜，也想看孩子們吃上口細糧；自己風吹雨打，也想給孩子們撐起一片瓦！悅悅啊，你爸媽疼你，我們都疼你，你就好好的，把身子養得壯壯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比啥都強，往後日子還長著呢，沒啥過不去的坎兒。”
你一言，我一語，沒有大道理，都是樸樸素素的家常話，卻像一股股溫熱的泉水，慢慢滲進悅悅冰封的心田。
她看著姥姥慈祥而堅定的臉，看著小姨溫柔擔憂的眼，看著大姨爽利中透著關切的神情，又看向不遠處，正在和舅舅、姨父們說話，卻不時擔憂地望過來的父母……
她一首覺得，自己是拖累，是恥辱，讓全家人在外抬不起頭。
可此刻，在這個嶄新的、被家人用歡聲笑語和細緻關懷填滿的房子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被這麼多人，如此緊密地、毫無條件地愛著、護著。
他們或許給不了她一個“體面”的遮羞布，卻用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方式，為她築起了一道擋風遮雨的牆。
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她緊緊交握的手上。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無聲的流淚，而是帶著溫度，帶著委屈，也帶著一絲釋然的嗚咽。
“姥姥……小姨……大姨……”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哎，好孩子，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金花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陳想娣和林浩看見女兒哭了，連忙走過來，蹲在沙發前，緊張地看著她。
悅悅從姥姥懷裡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著父母擔憂的臉，又看看圍過來的舅舅、姨父和弟妹們，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對不起……讓大家……操心……我……我不想了……我聽你們的……好好……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這話說出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不再去想那些讓她窒息的“體面”和“解決之道”，她只想抓住眼前這實實在在的、滾燙的親情。
“好，好！這才對嘛！”陳來招娣一拍大腿，眼圈也紅了。
“這就對了，悅悅，咱不想那些了，啊。”陳招娣也抹了下眼角。
林浩長長鬆了口氣，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陳想娣更是捂住嘴，眼淚唰地流下來，是高興的淚。
“姐，你看，這‘平安吉祥’掛這兒行不行？”慈慈舉著那個紅色的掛件，適時地打破了有些傷感卻又無比溫馨的氣氛。
“行！就掛那兒！看著就喜慶！”陳想娣連忙點頭，擦乾眼淚，又露出了笑容。
屋子裡重新熱鬧起來，大人們繼續裝飾，孩子們跑來跑去，悅悅雖然還在默默流淚，但一首緊繃的肩膀，似乎終於放鬆了一些。她靠在姥姥溫暖的懷裡，聽著周圍的嘈雜和歡笑，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屬於這個新家的、暖洋洋的光影，那顆在寒冬裡冰封了太久的心，好像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微弱的暖意。
日子還長，傷疤或許不會輕易消失，流言或許也不會完全停止。但至少此刻，在這個用愛意匆忙搭建起來的新巢裡，一家人緊緊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