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紅送走陸遠征之後，在樓梯間站了好一會兒，他手裡捏著煙，沒有點，反反覆覆地在手指間轉著。他心裡頭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陸遠征那句話——你媽九十幾了，林浩住院的事，你們誰告訴她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媽”的那個號碼，看著那串熟悉的數字，手指懸在上面，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想起前兩天回別墅取東西的時候，老太太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看到他進門，慢悠悠地問他：“日紅啊，你二姐好久沒來了，忙什麼呢？”
他當時隨口應了一句：“二姐畫廊最近事多，忙著呢。”
老太太點了點頭，又沒有再問，可日紅現在回想起來，老太太問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好像帶著一點他當時沒留意到的擔心。
他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還算清亮的聲音：“喂？日紅啊。”
老太太的嗓音有些沙啞，一口地道的家鄉話，“你二姐這些天都不來看我，我尋思著她是不是出啥事了。”
日紅聽到這句話，心裡頭一酸，差點就說不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低：“媽……二姐家出了點事，我跟你說，你千萬彆著急！二姐夫……林浩他……查出了肝癌。”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日紅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緊張地握著手機：“媽？媽，你聽見沒？你沒事吧？”
過了好一會兒，那頭才傳來肖金花的聲音。老太太的聲音沒有哭，卻一下子像老了好幾歲：“肝癌？確診了？晚期？”
日紅喉嚨發緊：“對……不過媽，你別急，現在用了北京的特效藥，己經控制住了。醫生說有希望換肝，只要換了肝，就能活下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樂觀一些，可他自己也知道，這訊息對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來說，有多重。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他聽到老太太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可那種穩裡頭藏著太多東西：“你二姐呢？她現在咋樣？”
日“二姐在醫院守著，挺辛苦的，但人還行，媽，你要是想去看他，我明天來接你。”
肖金花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把醫院地址發給我吧。”
第二天一早，日紅還沒有出門，就收到了別墅保姆王媽的電話：“日紅啊，你快回來一趟吧，老太太從昨晚接了電話，一首沒怎麼睡。”
“今早一起來她就說要去醫院，我勸也勸不住，現在正在收拾東西呢。”
日紅放下電話就趕了過去，到老宅的時候，肖金花己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等著。
她今年九十三了，腰背也沒有年輕時候那麼首了，可坐在那兒，依然穩穩當當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慼，只是比平時少了些笑意。
看到日紅進門，肖金花站起來，聲音不大卻很穩：“走吧，去醫院。”
王媽扶著她，日紅跟在後面，一塊兒上了車。一路上，老太太沒有怎麼說話，只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日紅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回，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卻說不出什麼勸慰的話。
到了醫院，日紅扶著老太太走到病房門口。他剛要推門，老太太忽然站住了。
她扶著門框，隔著玻璃，往裡面看了好一會兒。林浩正靠在床頭，想娣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喂他喝水。
悅悅坐在一旁，懷裡抱著小檸檸，小檸檸不知道在跟外公說什麼開心的事，林浩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
肖金花看著看著，渾濁的老眼裡湧上淚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就這樣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輕輕擦了一把眼角，轉頭對日紅說：“你二姐夫瘦了這麼多。”
日紅站在她身後，鼻子一酸：“媽……他病了之後，人就瘦得快。”
肖金花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了一把勁，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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