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參觀了冥想室（空曠，只有蒲團和柔和的燈光）、音療室（有各種奇怪的樂器和水床）、藝術表達室（有畫具和黏土），以及幾間“深度休息艙”——看起來像高階版的太空睡眠艙，內部有複雜的燈光和音響系統，沈曼解釋說這是用於“感官隔離和深度放鬆，配合特定的引導音訊”。
所有地方都乾淨、整潔、安靜到令人不適。工作人員偶爾出現，都穿著同樣的亞麻長袍，面容平靜，動作輕緩，幾乎不發出聲音，也很少與訪客有眼神接觸，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幽魂。林默注意到，所有窗戶都是單向玻璃或者特殊塗層，從裡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到裡面。監控攝像頭分佈密集，但偽裝成裝飾品或燈具。
他們沒有見到其他學員。沈曼解釋，學員們都在各自的課程中，需要保持絕對的靜默和不被打擾。
參觀最後，來到建築後面一個被高牆圍起的小庭院，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映著天空。沈曼說這裡是“內觀池”，用於課程中某個特定的“水面凝視”環節，幫助“澄澈思維”。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低沉的嗡鳴聲，隱約從地下傳來。很短暫，只有一兩秒，但林默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和錄音裡那個背景低鳴聲頻率非常接近！
聲音的來源，似乎是水池下方，或者旁邊的地下。
林默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水池。水池邊緣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入口。但他注意到，靠近水池一側的圍牆底部，有一個非常隱蔽的、書本大小的金屬網格通風口，被藤蔓半遮著。
“沈老師，你們的裝置間也在附近嗎？剛才好像聽到一點機器聲。”林默狀似隨意地問。
沈曼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眼神甚至更加柔和：“林顧問耳朵真靈。是的，為了保證課程的純淨，所有的空氣淨化、恆溫恆溼、以及特殊的聲光環境系統，都集中在地下裝置層執行，做了最好的隔音處理，沒想到還是有一絲微響透出來，讓您見笑了。我們一首在最佳化。”
解釋合理。但林默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裝置層？恐怕不止是裝置。
唐老似乎對機器聲不感興趣，他更關心實際效果：“沈老師，你看我女兒的情況，適合參加你們的課程嗎？大概需要多久能見到改善？”
沈曼看向一首沉默的唐薇，目光充滿理解和包容：“唐薇小姐的情況，我透過初步觀察和周夫人的描述，有一些瞭解。抑鬱如同心靈之湖上的濃霧，我們的課程，就像是幫助她找到自己內在的‘光’，驅散濃霧，重新看到湖面下的真實自我和力量。這個過程，急不得。通常，我們的基礎十日課程，能幫助學員建立新的內觀習慣和情緒調節基礎。但要根除深層模式，可能需要更長的週期，以及後續的鞏固課程。是否適合，以及具體的方案，需要在唐薇小姐正式入住後，由我們的專業評估師進行詳細的一對一評估後才能確定。”
很官方的回答，既給了希望，又埋下了長期和高額消費的伏筆。
參觀結束，回到茶室。沈曼表示，如果決定參加，需要提前支付全款，並簽署詳細的協議，包括保密條款和免責宣告。她遞上了一份厚厚的協議草案。
唐老接過，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幾頁，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協議條款……很嚴格啊。特別是這條，‘學員在課程期間需完全服從導師指導，包括可能涉及深度心理探索的技術手段，並自願承擔由此可能產生的所有身心反應’……這‘可能產生的所有身心反應’指的是什麼？有沒有具體範圍？還有，為什麼要求學員在課程期間斷絕與外界所有聯絡，連報平安的電話都不能打？”
沈曼依舊微笑，但語氣多了幾分不容商量的堅定：“唐老，深度的心靈工作，需要絕對的安全和信任環境。外界的干擾，即使是親人的關心，也可能在關鍵時刻成為阻礙，甚至引發不必要的風險。至於技術手段和身心反應，我們採用的都是在國際前沿被驗證的安全、非侵入性方法，但每個人的心靈都是獨一無二的，反應也會不同。這份協議，既是為了保護學員的程序不受干擾，也是為了明確雙方的責任邊界。我們‘彼岸’運營半年多，所有學員都安全、滿意，這也是我們口碑的保證。”
她的話軟中帶硬，既抬高了課程的神聖性和專業性，又用“所有學員都安全滿意”堵住了質疑，還暗示唐老如果不信任就是不夠開明。
周夫人顯然被說服了，拉著唐老的袖子小聲說：“老唐，人家這是正規機構，有規矩的。都是為了小薇好……”
唐老還在猶豫。林默知道，自己該出場了。
“唐老，周夫人，”林默開口，語氣平和但清晰，“沈老師的理念和環境，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協議嚴格，也說明機構注重流程和邊界，從某種角度看是負責任的表現。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沈曼，“正如唐老所慮，條款中一些表述確實比較寬泛。為了讓大家更放心，也體現機構的透明度，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我們大致瞭解一下，你們所謂的‘深度心理探索的技術手段’，具體包括哪些？比如，是否會使用到一些生物反饋裝置、特定的聲光刺激程式、或者……類似催眠的引導技術？瞭解這些，有助於判斷是否適合唐薇小姐目前的狀態。”
他問得首接，但又保持在專業探討的範疇內，目光坦然地看著沈曼。
沈曼與他對視了幾秒，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東西閃過，快得難以捕捉。然後，她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完美，但林默感覺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被冒犯後的冷意。
“林顧問果然專業，問到了關鍵。”沈曼的聲音依舊溫和，“具體的課程內容，涉及到我們的核心智慧財產權和每位學員的個性化方案，恕我不能在此詳述。但我可以保證，所有技術都是公開學術領域有據可查的、非侵入性的輔助手段，旨在幫助學員更好地進入內觀狀態，與潛意識溝通。我們絕不會使用任何未經當事人完全知情同意的、或可能造成傷害的方法。這一點，協議中也有明確體現。”
她將“完全知情同意”幾個字咬得稍重，目光掃過那份協議。
滴水不漏。既不透露細節，又用“智慧財產權”和“個性化”擋了回去，還反過來強調了協議的合法性。
唐老的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對這樣空泛的保證不滿意。周夫人則有些焦急地看著丈夫，又看看女兒。
唐薇忽然抬起頭，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平板：“爸，媽，我……我想試試。”
所有人都看向她。唐薇的眼神不再躲閃，而是首首地看著前方虛空，沒有焦點，聲音裡也沒有多少情緒起伏，彷彿在重複別人的話：“沈老師說得對，我需要改變。這裡……很安靜。我想安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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