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響了七八聲之後,他緩緩拿起了聽筒,但沒有立刻放到耳邊。
聽筒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電流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過了大約五秒鐘,就在林默以為是什麼惡作劇或打錯了,準備結束通話時——
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分不清男女、冰冷、毫無感情起伏的電子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說的卻是清晰的中文:
“林默。偵探。你做得不錯。比我們預期的,更接近核心。”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跳,握緊了聽筒。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資料你拿到了,人你也救了。但遊戲,還沒結束。” 電子音繼續說道,語調平穩得令人毛骨悚然,“‘心鏡’碎了,但能映照真實的,不止一面鏡子。‘牧羊人’的目光,從未離開。”
是“牧羊人”!還是“牧羊人”的代言人?他們竟然首接找上門來了!用這種方式!
“沈曼完成了她的使命。資料上傳,‘落葉’歸根。新的‘園丁’己經就位。‘方舟’計劃,即將進入新階段。” 電子音毫無波瀾地宣告著,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至於你,林默。你是一個有趣的變數。你的父親,也曾是個有趣的變數。”
父親!他們果然知道父親!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必徒勞追蹤這個號碼。這只是一次友好的……告知。或者,警告。” 電子音頓了頓,“你揭露了‘彼岸’,救了蘇曉,拿到了部分資料。這很好,證明了你的能力,也證明了……系統的容錯性和適應性。但到此為止。繼續深入,你會看到你不該看到的,也會失去你不想失去的。想想你的父親,想想蘇曉,想想這座城市裡,那些剛剛被你們從名單上‘保護’起來的人。”
赤裸裸的威脅。不僅針對他,還針對他關心的人,甚至那些潛在的受害者。
“記住,進化是必然。抵抗,只是徒增痛苦。有時候,沉默的跟隨,比清醒的掙扎,活得更久,也……更有價值。” 電子音最後說道,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
對方結束通話了。
林默緩緩放下聽筒,手心裡全是冷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冰冷、深沉、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憤怒。
“牧羊人”在示威,在宣示存在,在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他們知道他做了什麼,知道他在乎什麼,甚至知道他父親的事。他們無所顧忌,高高在上,視人命和自由意志為草芥。
遊戲還沒結束?新的“園丁”己經就位?“方舟”計劃新階段?
不,這通電話恰恰說明,他們怕了。怕他繼續查下去,怕他揭開更多的秘密,怕“方舟”計劃暴露在陽光之下。所以才會用這種拙劣的威脅來試圖讓他退縮。
林默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平凡的、為生活奔忙的面孔,那些可能己經被標記、被評估、甚至被悄然影響的“種子”。還有像蘇曉那樣,己經墜入深淵,正在艱難爬回的人。像羅永年那樣,被科技變成活體標本的人。像他父親那樣,可能因為追尋真相而付出生命的人。
沉默的跟隨?清醒的掙扎?
他林默,從來就不是會“沉默跟隨”的人。否則,他不會離開警隊,不會接下蘇晚的委託,不會一次次踏入險境。
電話威脅,反而像一針強心劑,驅散了他之前的疲憊和些許迷茫。沈曼逃了又如何?資料拿不全又如何?“牧羊人”隱藏在深處又如何?
戰鬥遠未結束。父親筆記本里的線索,“牧羊人”電話裡透露的資訊,羅永年腦中的信標,未解密的日記,境外伺服器,新的“園丁”,“方舟”計劃……還有無數個像蘇曉一樣,需要被找到、被喚醒、被保護的人。
他拿起父親那本舊筆記本,又看了看桌上蘇曉的照片和那個隨身聽。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了那臺同樣佈滿灰塵的舊電腦。螢幕亮起,光線映亮了他堅毅而冷靜的面容。
他登入了一個很久不用的、加密的私人云端儲存,開始將父親筆記本里的關鍵內容、沈曼U盤裡己破解的通訊記錄摘要、“種子”名單的關鍵資訊、以及他自己對“普羅米修斯”網路的分析和推測,分門別類,加密儲存,並設定了定時傳送和死信投遞程式,指向幾個絕對可靠的海外調查記者和公益組織的加密郵箱。如果他出事,這些資訊會在特定時間自動發出。
接著,他給葉文軒、陳志剛、秦峰分別傳送了加密資訊,內容很簡單:
“收到‘牧羊人’警告電話。對方確認新‘園丁’就位,‘方舟’計劃進入新階段。威脅意味明顯。我沒事。父親筆記本有線索,疑似與舊案及‘牧羊人’有關,正在追查。沈曼日記密碼,嘗試方向:我父親的名字縮寫、警號、殉職日期,或相關組合。羅永年、蘇曉、名單人員的安全,務必確保。我會繼續從我的角度調查,保持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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