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
臺北的冬天來得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放慢了腳步，讓這座城市有時間做好準備。敦化南路上的梧桐樹己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著，像一幅水墨畫的留白。氣溫不算太低，但空氣裡帶著一種溼冷的黏膩感，鑽進衣服的縫隙裡，讓人忍不住縮起脖子。
林默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結案報告。這是他上週剛結束的一起案子——一名中學教師被指控性侵學生，他受託調查後發現是誣告，真正的肇事者是學校的一名行政主管。報告寫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的簽名和日期。
他放下筆，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己經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獨處的滋味。他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辦公桌右側的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裡，放著一面手鏡。
銅質的邊框，光滑的鏡面，看起來和任何一面普通的古董鏡沒有區別。但林默知道它不普通。三個月前，那面鏡子曾經是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一個有著紫色天空和兩輪月亮的世界，一座由水晶構成的城市，以及一場在兩個世界之間展開的較量。
那場較量己經結束了。沈致堯被封印在鏡都深處，陳鏡在獄中服刑，黃雅琳在緩刑期間重新開始了她的舞蹈教學工作。一切都己經塵埃落定。
但林默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開啟，就無法完全關閉。
他伸手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面靜靜躺在裡面的手鏡。鏡面反射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光潔如常。他沒有拿起它，只是看了幾秒鐘，然後關上了抽屜。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大，但很有節奏——三下，間隔均勻，力度適中。不像是熟人的隨意敲法，也不像是快遞員那種敷衍的應付。這是一個習慣於禮貌和剋制的人。
“請進。”林默說。
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褲，衣著簡潔而得體。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和一雙沉靜的眼睛。她的五官端正，算不上驚豔，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質——像是那種在任何混亂場合都能保持冷靜的人。
但她此刻的表情，暴露了她內心的焦慮。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不自覺地攥著風衣的扣子。
“請問是林默先生嗎？”她的聲音比林默預想的要平穩一些，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是。請坐。”
女人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挺首了腰背，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準備接受面試的求職者。林默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的銀戒指。
“我叫方若琳。”她說，“是朋友推薦我來的。她說你幫忙解決過一些……比較棘手的問題。”
“什麼樣的朋友？”
“她姓陳。她說你認識她。”
林默點了點頭。陳映真介紹來的客戶，通常都是那些不願意報警、或者報警後得不到滿意處理的人。他見過很多這樣的客戶——被家暴卻不敢聲張的妻子，被職場霸凌卻怕丟掉工作的員工，被詐騙卻羞於啟齒的老人。
“方小姐，說說你的情況吧。”
方若琳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林默能聽出她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丈夫失蹤了。”
“什麼時候的事？”
“六天前。十一月一號。”
“報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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