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農場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多年的破鐵鍋。
海風裡夾著鹹腥,但這會兒,全被另一股霸道的味道蓋得死死的——那是一股混合了餿泔水和發酵半個月豬糞的惡臭。
“嘔——!”
蘇婉扶著長滿綠苔的木柵欄,把苦膽水都快吐出來了。
此時的蘇婉,哪還有半點“省城大學生”的高傲?那身原本挺括的“的確良”白裙子,這會兒像塊灰抹布掛在身上,裙襬沾著不明黃褐色汙漬。頭髮亂成了雞窩,臉上還被不知哪隻豬甩了一臉泥點子。
“乾嘔個啥!這還有三槽子豬食沒拌呢!資本主義嬌氣病!”
負責看管豬圈的劉組長是個退伍的老瘸子,手裡拎著根銅菸袋鍋,敲得豬食槽“邦邦”作響。他那雙渾濁卻犀利的眼睛,最恨這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一肚子壞水的資產階級小姐作派。
蘇婉哆嗦了一下,死死咬著下唇,眼裡全是屈辱的淚水。
在省城,她是眾星捧月的文藝骨幹;在這裡,她活得連頭豬都不如!
趁著劉老頭轉身磕菸灰的功夫,蘇婉顫巍巍地從貼身衣兜裡摸出一塊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一塊上海牌全鋼手錶,她攢了一年的津貼才買的,平時連洗手都要摘下來。
“劉……劉組長。”蘇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藉著昏暗的馬燈,把表往劉老頭手裡塞,“這表……是個稀罕物,走時可準了。您看,我這身子骨實在吃不消,能不能給我換個……哪怕是切豬草的活兒也行……”
劉老頭低頭瞅了一眼。錶盤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這玩意兒在供銷社得憑票買,還得一百多塊錢。
蘇婉心裡一喜。到底是鄉下泥腿子,沒見過好東西,只要收了禮——
“啪!”
一聲脆響,那塊精貴的上海牌手錶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進了正在沸騰的泔水桶裡。
“咕咚。”連個水花都沒怎麼濺起來,首接沉底了。
蘇婉愣住了,眼珠子差點瞪裂:“我的表——!!”
“收起你那套糖衣炮彈!”劉老頭把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黑得像鐵板,“咱農場是勞動改造的地方,不是讓你來搞腐蝕拉攏的!想換活?行啊!”
他指著最裡頭那個黑漆漆、臭氣熏天的棚子:“3號圈那頭老母豬剛下崽,脾氣暴,拉得也稀。你去把它伺候好了,明天我再考慮讓你切豬草!”
3號圈?!
那是全農場最髒、最臭的“死刑區”,連公豬進去都得繞著走!
蘇婉兩眼一黑,差點當場昏過去。
“還不去?等著我請你吃夜宵?”劉老頭一瞪眼。
蘇婉渾身一顫,只能忍著心頭滴血的痛,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個吞了她手錶的泔水桶,狼狽地挪向3號圈。
在該死的氨氣味裡,蘇婉一邊機械地鏟著稀豬糞,一邊在心裡把霍戰和那個小野種詛咒了一萬遍。
恨意在極度的屈辱中瘋狂滋長,反而讓她冷靜了下來。
藉著棚頂漏下來的一絲月光,她悄悄脫下解放鞋,從鞋墊夾層裡摳出一截只有指甲蓋長的鉛筆頭。又顫抖著手,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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