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把鋼絲塞回胸口內兜，右手從靴筒裡抽出三稜軍刺，刀刃在雪光裡泛著暗沉的光：“通知南庫暗組，封所有出口。老馬跑不遠，他要接應貨郎那隻皮箱。”
“皮箱己經封在祁連山駐點了。”
“他不是去拿箱子。”霍戰把貝貝遞進二連長臂彎裡，拇指從她額角蹭過去把糊在眉毛上的煤灰帶掉了一片，“他要去毀箱子裡的東西。皮箱沒開過，但外頭貼著冷鏈標籤。老馬知道標籤背面有暗記，三月十五當天的接頭地點和時間。”
二連長抱著貝貝轉身就往吉普車方向衝。
霍戰蹲下身，從道岔旁邊的碎石堆裡撿起那隻滾落的螺帽，六角稜磨得發亮，螺紋縫隙裡塞著黑色的機油和鐵屑，翻過來，底面有一圈極淺的刻痕，用硬物劃出來的弧線，弧度很緩。
貝貝被塞進吉普車後座，天眼掛在霍戰手裡那隻螺帽上，底面的刻痕浮出來，不是數字不是符號，是一截弧形線條，某種容器的邊沿弧度。
【不走書面不走電臺，靠一顆螺帽底下的弧線傳話。貨郎到了酒泉拿這玩意兒去工務段物資處接頭，對方看見刻痕就知道是自己人。好傢伙，整條指揮鏈全靠實物往下遞，燒了查了截了電報都沒用，人家壓根不用電波這套東西！】
霍戰把螺帽揣進胸口內兜和鋼絲擱在一起，站起來的時候右腿發力的節奏慢了半拍，左腿先跨出去的弧度比平時大了兩釐米，上車時右手在門框邊沿撐了一下才把身子提進駕駛座。
貝貝趴在車窗玻璃上，小臉貼著冰涼的窗面鼻尖壓出一個小圓圈，視線釘在他右手背上那三道新鮮刮痕，攀爬訊號樓外牆時蹭掉的皮凍成暗紅色的痂。
【便宜爹右腿又不對了。上車那一下借力的角度比來的時候歪了三度，膝蓋骨縫裡那根鋼釘肯定又蹭上了。三月十五還有不到兩個月，這腿再不徹底養好，到了酒泉跑起來要命。靈泉水得想辦法再給他用上，不能光靠手絹蹭那一點點。】
吉普車發動，引擎嘶吼著衝破風雪，霍戰左手扶方向盤右手擱在腿上，拇指反覆碾著胸口內兜裡那隻螺帽的刻痕。
車窗外雪越下越大，雨刮器刷開一片扇形的清晰視野很快又被新雪糊滿。
貝貝從後座爬到副駕駛座兜裡，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張臉，她沒說話，眼睛盯著他手背上的血痂。
霍戰忽然開口，嗓音壓在風雪的呼嘯底下：“螺帽底面的刻痕，你看清了嗎。”
貝貝眨了眨眼，腦袋往副駕駛靠背上一靠，聲音軟乎乎的帶著拖音：“看見了，像個碗邊兒。酒泉工務段食堂的搪瓷缸子，碗底都有這種弧度，工人用鋼絲在缸底劃了記號防拿錯。老馬照著劃的。”
霍戰拇指在螺帽刻痕上又捻了兩下，什麼都沒接。
吉普車碾過編組站東側門的減速帶車身顛了一下，貝貝的小身子跟著晃，伸手抓住霍戰的袖口，指頭勾著那道裂口裡翻出來的棉花繞了一圈。
車窗外風雪模糊了一切輪廓，遠處訊號樓的燈還亮著，在灰白色的幕布上戳出一個昏黃的小點，更遠處南庫方向的鐵軌隱沒在雪霧裡看不見盡頭。
貝貝把臉埋進大衣領口，天眼往南庫方向帶了最後一層。
畫面裡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南庫側門延伸出來，歪扭的，往編組站南頭的廢棄倉庫區去了，腳印旁邊落著一隻軍綠色的搪瓷缸子，缸底朝上，碗沿的弧度在雪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
軍綠色搪瓷缸被霍戰從雪地裡撿起來時，缸底還沾著半圈凍硬的泥。
他拇指抹過那道弧形刻痕，翻到缸口裡面。
缸壁內側卡著一片捲菸紙，煙油燻黃，邊角被水泡皺，上面印著半截工務段的紅章。紙裡裹著一隻壓扁的大前門煙盒，盒蓋夾層裡塞了半根鋼絲，鋼絲頭磨成鉤形。
二連長看得牙根發緊：“老馬留下的？”
霍戰把煙盒合上，塞進胸前內兜：“他用這個給貨郎遞過路暗號。”
“那貨郎還在二〇七次上？”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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