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從檔案庫側門彈出去的時候輪胎碾著枯葉嚓響，二連長一腳油門踩到底把方向盤往左打死，車頭在水杉樹影底下畫了個弧甩上水泥路。
貝貝被慣性往車窗方向帶了一截，後腦勺磕在霍戰胳膊肘上彈回來，她把紅元帥蘋果往棉襖兜裡一塞，整個人歪在後座上拿霍戰大腿當枕頭，腦殼裡那層灰棉被又往下裹了一截，眼皮沉得快粘到一塊兒去了。
霍戰右手攥著那枚帶血銅鑰匙，左手從大衣內兜摸出軍用手帕把鑰匙連齒縫裡暗褐色的溼潤都裹了一層，湊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又翻過來從手帕布面外側再嗅。
藥味，跟檔案庫值班室裡彌散的那層甜膩同源，但底下壓著一道不一樣的東西，澀，帶著化學品特有的酸衝，像醋酸和什麼金屬鹽攪在一起還沒來得及揮發乾淨的生澀。
這股味道他在戰場暗室清查日軍據點時聞過。
顯影液。
吉普拐上主幹道迎面碰上門崗換班的哨兵騎著腳踏車往這邊來，霍戰從車窗伸出半隻手往下壓了一下，吉普剎住，哨兵蹬著車子湊到駕駛位視窗。
“西十分鐘前那輛黑吉普，說細。”
哨兵腿撐著地面穩住車子，嘴皮子凍得發紫，話從嘴裡蹦出來帶著白氣：“報告，後勤通行牌，司機戴灰棉帽把臉壓得只剩眼睛，副駕駛坐著個人，灰圍巾裹了半張臉，左胳膊吊著三角巾像是傷了。”
“後座呢。”
“後座拿軍毯蓋著個長條箱子，毯子掖得緊實，我探頭看了一眼，司機說是醫療器械調撥。”
“箱子多長？”
哨兵拿手比了比：“這麼長，跟步槍箱子差不多規格，但窄，扁的。”
“出門往哪個方向拐的？”
“往南，沒上主幹道，順著輔路貼家屬區外牆走的。”
二連長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霍戰的表情，喉結上下跑了一趟，嘴唇抿著沒吭聲。
“通行條什麼章？”霍戰把手帕包著的鑰匙揣回兜裡，聲音被車窗框切成一截。
哨兵從腳踏車車筐裡翻出一個牛皮本子，溼了角的紙頁譁翻到最近一條，手指點著上頭那行鉛筆字念：“保密局舊制紅章，圓形邊框帶齒紋那種，簽名是個文書字型，我當時核對通行牌編號和條子上的號對得上就放了。”
“簽名像誰的手筆？”
哨兵猶豫了一下，嘴巴張著把冷氣吸進去又撥出來，才壓著嗓子說：“像後勤處老劉文書的字，豎鉤帶彎，捺腳拖長。”
霍戰把車窗搖上去，吉普還沒動他己經開了口，話衝二連長去的。
“不走主幹道。”
二連長手搭在排擋杆上沒往前推，等著。
“尾號一七上回在豐西出現的時候走的軍需倉庫後牆到舊油料站那條土路，不過檢查口不繞大門崗，出城走南邊豁口，豐西那次線索斷了就是因為追主路追空的。”
霍戰把身子往後座靠了靠，貝貝的小腦袋滾到他腰側，他左手墊在孩子耳朵底下擋著車座彈簧的硬，手指捏著那截軟乎乎的耳垂搓了一下又鬆開。
“不追車屁股，追它要去的地方。”
二連長一腳油門把方向盤往右切進輔路，吉普從兩棟家屬樓之間穿過去，路面從水泥變成凍土再變成碎石，顛得車頂行李架哐晃。
貝貝被顛得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鼻尖蹭過霍戰褲兜外面那塊鼓出來的硬包，手帕裹著的銅鑰匙隔著布料把那股氣味往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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