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搖發電機的吱呀聲碎了一地,通訊兵遞話筒的手抖得厲害,十幾分鐘的手柄搖下來指關節都僵了,野戰電話線拖過凍土路肩搭在歪脖子槐樹根上做臨時接地。
霍戰接過話筒站在風口,軍大衣領子沒豎,拂曉那股裹著冰碴子的北風從領口往裡灌,煤灰從他袖口和指縫裡被風颳下來散在凍土上。
電話那頭訊號不好,底噪嗡壓著一層,李震的聲音從噪音裡往外鑽,沙啞,帶著連軸轉的那種乾裂。
“萬壽堂,津門永豐西街門牌十七號,舊工商登記在案,經營範圍寫的喪葬紙紮用品零售。”
霍戰沒接話,手電夾在領口位置往下照著腳邊凍土,目光落在遠處運煤車輪廓上沒收。
李震繼續往下說,嗓音沉了一截。
“解放前這鋪子給碼頭上的人做過一種東西,叫“水路牌”。”
話筒裡翻紙聲停了一拍。
“竹篾紙紮做成中空夾層,裡頭塞貨單或樣品,外面糊成紙馬轎的樣子,走喪葬渠道過關卡——檢查站的人不拆死人用的紙貨。”
“解放後呢。”霍戰開口,兩個字從牙縫裡送出來,被風一裹就散了。
“五二年公私合營的時候登記過一回,掌櫃姓吳,叫吳德發,七三年病故,鋪子移交給他徒弟,叫什麼名字舊檔上被墨水洇了一片看不清,只剩個姓,姓方。”
貝貝窩在吉普後座女兵懷裡,半張臉埋在女兵棉襖領口底下,呼吸勻著,活脫脫一個被顛了一宿終於睡死過去的小糰子。
感知線沒收。
從那張小臉貼著棉襖的縫隙裡,一道無聲的感知絲往通訊車方向探過去,電話裡的聲音隔著幾米遠被她兜了個正著。
【萬壽堂,津門老紙紮鋪,給碼頭幫會做過夾層轉運紙貨,解放前的陰間快遞元老級服務商,這履歷擱現代簡歷上寫,那叫“具有豐富地下物流經驗”。】
【掌櫃死了鋪子傳徒弟,姓方,方什麼看不清,舊檔被墨水洇了……被墨水洇了?這年頭工商檔案是蘸水筆登記的,洇了不稀罕,但偏偏就洇在名字那幾個字上,怎麼不洇在地址上不洇在經營範圍上?】
李震那頭翻紙的聲音透過話筒窸窣窣響了兩下,又一段話壓過來。
“我讓人把津門從五三年建檔到七西年的紙紮行業存檔記錄調了一遍,萬壽堂在六八年之後沒有再接過任何喪葬訂單,門面掛著但不營業,街道辦的人說那鋪子常年關門,偶爾半夜亮燈,鄰居以為是方師傅在趕手工活。”
“六八年之後。”霍戰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節點,嗓音沒有起伏,但拇指在話筒殼子上摁了一下。
“對,六八年,跟老吳頭退下來的時間對得上,鋪子一交接就不做正經買賣了,但竹篾桐油這些耗材的進貨記錄一首沒斷,每季度從南邊進一批桂竹細料,走的鐵路貨運。”
貝貝的系統面板在視野底部跳了一行淺藍輔助字,字號縮得小,像批註。
【關聯比對:桂竹細料進貨記錄與運煤車座椅下竹篾材質吻合度百分之九十西,桐油浸泡工藝特徵一致。】
她在女兵懷裡翻了個身,小臉朝著車窗方向,眼皮閉著沒睜,心聲從牙關後面往外淌,聲調壓得平,是那種想罵街又怕吵醒自己的憋屈勁兒。
【六八年到現在整七年,一家不營業的紙紮鋪每個季度進桂竹,做出來的東西不賣給辦喪事的人家,那做給誰?做來幹什麼?】
【答案擺著呢——做夾層,做暗格,做轉運載體。紙人紙馬箱紙房子,外面糊得花綠綠像給死人燒的,裡面全是中空骨架,塞檔案塞樣品塞母版,誰會拆一堆破紙貨來檢查?】
霍戰站在風口沒動,話筒貼著耳朵,凍風把他軍大衣下襬吹得往一側翻,露出靴筒上那層黑煤灰。
“萬壽堂舊檔裡有一條規矩。”李震的聲音悶在最底下,一個字一個字硬往外送。
“活人不接貨,紙人接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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