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連長攥著那張半成品，五根手指頭把紙邊捏出了褶子，低頭盯著紙面第三行的名字看了好幾秒鐘，抬起頭時嘴唇動了一下，嗓子眼裡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牙關咬了一下才鬆開。
霍戰朝他手裡的紙掃了一眼，紙面上油墨印得清清楚楚，第三行那個名字和編號排列著，名字後面括號裡跟著崗位和通行許可權等級，他認出來了。
後勤排程科的人，負責大隊物資出入庫登記和車輛調派簽字的那一環。
貝貝被女兵抱在院子外頭那道暗影裡，感知線還掛在屋裡沒收，那張半成品紙面上的字她隔著氈布看不見，但霍戰和二連長的反應她摸得到——兩個人的心跳節奏在同一瞬間擰成了同一種頻率，那種從胃底翻上來的涼意她隔著夜風都能覺出來。
【怎麼了？看紙看出鬼來了？便宜爹那張臉比外頭的凍土還硬，肩膀的肌肉全繃死了，二連長握紙的手都在抖……名單上是不是有自己人？】
【等等，後勤臨時通行人員影子名單，這東西能列上去的本來就是有通行許可權的人，如果裡頭混著我方自己人的名字，那說明……】
【說明這名單不只是外人假冒通行身份的清單，還可能是對方滲透進來的釘子名錄！誰有許可權，誰被收買，誰能替敵人開門，全寫在上頭！】
霍戰從二連長手裡把那張紙拿回來，折了兩折揣進內襯裡跟蠟紙母版貼在一起，釦子繫上的時候嘴裡只吐了一句。
“回去再說，先把這屋子翻乾淨。”
二連長應了聲，臉色還是鐵青的，但手己經從方才那股顫勁兒裡收回來了，轉身招呼戰士把屋裡三個人分別按住，手銬從腰間解下來一副一副地銬。
被壓在地上那個三十出頭的接貨人最安靜，下巴貼著土地面一動不動，眼珠子從眼角往油印機的方向瞟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嘴角繃著一條線，不像要開口的樣子。
霍戰走到那臺被他踩爛了傳動軸的油印機跟前，手電光從機器頂部往下掃了一圈，鐵殼子裡的構造一覽無餘。
滾筒歪了，齒輪錯位，傳動軸彎成兩截，夾紙板翹著一邊，底座螺栓都鬆了，這臺機器徹底報廢，再轉不了第二下。
手電光掃過牆角那隻扣在沙面上的煤油取暖爐和櫃子裡碼著的空白紙張，兩瓶沒開封的紅旗牌油墨，供銷社幾毛錢一瓶的便宜貨，哪個機關單位都能買到，查不出來路。
貝貝的感知線一首沒從屋裡收回來，這會兒順著天花板那個窟窿的邊沿往下鋪開了一圈，把整間屋子的角角落落都舔了一遍，從牆縫到櫃底到地面土層下半尺深的位置，一寸都沒漏過去。
系統面板跳了一行字，綠色，帶著個對勾。
【全域掃描完成：室內無隱藏膠片，無硝化纖維殘留，無額外蠟紙底版，無感光材料儲存。櫃內空白紙張為普通油印用紙，油墨成分為標準印刷碳黑，不含特殊化學標記，二次複製可能性為零。】
貝貝眯著眼從女兵肩窩裡抬了抬腦袋，心聲從鼻腔裡哼出來，帶著一股長跑衝過終點線之後渾身脫力的鬆快。
【妥了，這屋子乾乾淨淨，除了那臺己經變成廢鐵的油印機和一張印了半截的廢紙之外，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南紙坊這條線算是徹徹底底掐死了，母版追回來了，影印件一張完整的都沒出去，系統說二次複製率為零，那就是零。】
霍戰把屋裡翻完了，手電光最後落回自己胸口的位置，他解開釦子把那張蠟紙母版從內襯夾層裡取出來，兩手平攤著舉到手電光下方。
蠟紙面朝上，油墨浸透了大半幅面，鉛字排列整齊，人名編號和通行許可權從第一行排到最後一行，右下角燒掉了一小塊缺了兩個字，其餘部分完好。
他把手電貼得更近了些，光束打在蠟紙邊緣處，紙纖維在強光底下變成半透明的淺褐色，裡頭一根一根的植物纖維走向看得清清楚楚。
貝貝的感知線搭在那張蠟紙上，本來只是習慣性地跟著霍戰的動作掃一眼，結果系統面板忽然跳了一下，邊框從常規的橙色變成了深黃警示色，腦子裡叮了一聲提示音，不是紅色那種要命的急迫，是一種“你過來看看這個”的語氣。
【物質檢測提示：蠟紙邊緣纖維層內檢出微量特種磷粉殘留，磷粉分佈為人工均勻塗抹非自然附著，成分與軍用夜游標記劑同族但濃度遠低於肉眼可見閾值，僅在特定波段紫外光源下可顯影。判定為定向追蹤標記。】
貝貝整個人從女兵肩上彈起來半截，睏意被那行字劈得渣都不剩了，後背的汗毛在棉大衣裡頭豎了一片。
【磷粉？追蹤標記？！】
【有人在這張蠟紙上做了手腳！不是南紙坊這幫接貨跑腿幹得出來的活，是上游，是把母版從廢冷庫交出來的那一層——在紙邊沿抹了一層肉眼看不見的磷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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