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戰從軍大衣內兜裡把油紙袋掏出來擱在吉普引擎蓋上，手電從下巴底下夾著往下照，光束打在兩張疊著的蠟紙表面。
兩張紙分開的時候，蠟面貼著蠟面那層吸力被扯斷，發出一聲極輕的黏響。
他把兩張蠟紙分別擱在引擎蓋左右兩側，從工具箱裡翻出兩張備用的油紙，一張乾淨，一張角上有舊摺痕。
左邊那張蠟紙裹進乾淨油紙裡，袋口折了三道，摺痕捏得緊實。
右邊那張裹進舊油紙，袋口只折兩道。
三道折和兩道折，不用標號不用寫字，摸一下就分得清哪個是哪個。
貝貝趴在後窗上看著引擎蓋上那點光，棉大衣領子被她拱得歪到一邊，露出半張煞白的小臉，眼皮耷拉著，困得像下一秒就能栽過去。
感知線搭在那兩張蠟紙上沒收。
系統面板低頻檢測視窗還亮著，資訊一行一行往上滾，速度不快，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纖維結構比對中……左側母版蠟紙纖維老化程度與南紙坊追回份一致，纖維斷面有明顯的自然氧化毛邊，油墨浸潤深度達纖維層第三層，磷粉嵌入纖維間隙呈不規則分佈，符合長期接觸轉移特徵。】
【右側母版蠟紙纖維老化程度……異常。纖維斷面光滑整齊，氧化層厚度不足左側三分之一，油墨浸潤僅到纖維第一層表面，磷粉分佈均勻，疑似單次塗抹而非接觸轉移。】
貝貝眼皮徹底掀開了，睏意被這兩組資料衝得精光。
她從軍毯裡把腦袋探出來一截，盯著引擎蓋上那兩個紙包的方向，嘴唇抿了抿，腦子裡那串字排著隊往外蹦。
【假得挺像，連鉛字壓痕都仿了，可紙纖維太乾淨了——新出鍋的饅頭硬裝隔夜窩頭，騙鬼呢。】
【油墨只浸到表面那一層，說明這張蠟紙刻完之後壓根沒經過正常的存放和轉運流程，刻完就裝袋，裝完就塞進鐵匣，中間沒有停留沒有轉手沒有任何正常接觸。】
【灰大褂在冷庫裡刻版用的蠟紙是舊批次的，纖維氧化至少三到五年，南紙坊那份和左邊這份都對得上。唯獨右邊這份，紙太新了，新到不可能是同一批出廠的貨。】
【結論出來了——右邊那份是後補的仿製品。有人拿了一套相同的鉛字模具，在一張新蠟紙上重刻了一遍，字跡一模一樣內容一模一樣，但蠟紙本身就是個破綻。】
霍戰把兩個紙包分別揣進軍大衣左右內兜，拍了拍胸口確認貼實。
轉身往通訊車方向走了兩步，凍土路面上的碎煤渣被靴底碾得咔啦響，拂曉那道灰藍光把他背影拉成一條黑線。
通訊兵從卡車後頭探出腦袋，手裡捏著話筒線還纏在指頭上沒來得及放。
“給李副司令發報。”
霍戰的嗓音從凌晨的凍風裡送過來，不高不低，字和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
“運煤車截住了，物證暫定兩份，一真疑，津門方向不能松。”
通訊兵應了一聲縮回去，搖機手把在冷空氣裡轉出一串脆響。
貝貝縮在後座軍毯底下，後腦勺靠著椅背鐵管，呼吸放得勻而淺，像個被顛累了重新睡回去的小孩。
腦子裡系統面板還亮著，低頻檢測的最後幾行資料往上翻了翻，停在一個補充分析框上不動了。
【補充推測：仿製品的存在說明有人手裡握著完整的鉛字排版工具和母版內容副本，這個人能在正本被取走之後迅速刻出一份字跡完全一致的替代品塞回轉運鐵匣，騙過不做纖維檢測的所有人。】
【那正本去了哪兒？被誰抽走的？什麼時候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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