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能叫游泳了。
每一次蹬水都軟綿綿的，幅度小得可憐，但那兩條腿就是不停，一下，又一下，像上了發條的機器。
再往上看那張臉——浮腫，慘白，嘴唇烏青，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定在前方，眼白上爬滿了血絲。
那眼神是空的。
雲龍在九江抗洪的連史裡泡了八年，照片看過，紀錄片看過，聽老指導員講過十幾遍。
什麼叫油盡燈枯，什麼叫全憑一口氣吊著，他今天算是親眼見著了。
老指導員說過，人到了極限，腦子先死，身體後死。腦子死了以後，身體會照著最後一個命令繼續走，走到油燒乾為止。
這個兵給自己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是推船。
死頂著小木船往前走！
這個兵是己經失去了思考能力、潛意識在推船的李虎。
他己經機械化了。
雲龍咬牙奮力游過去，一把托住李虎的腋下，大聲喊道：“小夥子！安全了！安全了！跟我走！”
李虎沒有反應，仍然保持著推船蹬水的動作。
那雙手還頂在船尾上，怎麼扒都扒不下來，手指摳在船板的縫隙裡，摳得死死的。
“搭把手！”
另一名戰士趕到，和雲龍合力把李虎拽了過來。
衝鋒舟慢慢橫移過來，和小木船並排，操舟手熄了引擎。
兩個人架著李虎往舟上送。
李虎木木的，兩條腿還在蹬著呢！
人被架離了水面，兩條腿懸空了，可那兩條腿還在一下一下地蹬，蹬空氣。
舟上的戰士伸手去按，按住了，一鬆手，又蹬起來了。
那戰士“哇”地一聲就哭了。
把人弄到衝鋒舟上後，雲龍這才看清楚李虎的情況。
迷彩服多處破爛，腹部一大團黑色，還有血腥味，身上好幾處都受了傷，整個人被水泡得發白，臉己經浮腫起來。
都他媽輕度巨人觀了！
湊近了看更嚇人。
手指的指甲蓋翻起來了兩個，血糊糊的，胳膊上、腿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刮痕，長的短的深的淺的，像是被人拿鈍刀子反覆拉過，作訓褲的一條褲腿撕開了大半截，露出來的小腿腫得發亮。
腋下的救生繩勒痕深深刻進肩膀，兩條深深的血印子——那是用繩子拖船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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