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初八，酉時三刻，又落雨了。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在暮色裡斜斜地織著，無聲無息。待到掌燈時分，雨勢驟然轉急，噼裡啪啦砸在青瓦上，像是誰在天上傾倒著積攢了一冬的寒意。
蘇尋站在杏林苑的廊下，望著手裡那張剛配好的藥方。藥是他親自抓的，內服的幾味藥材需文火慢煎，外敷的膏藥更要細細研磨成粉，用蜂蜜和蛋清調勻，火候、比例，半分錯不得。他做事向來如此，專注，細緻，像他下針時捻轉提插的指法，講究的是個“準”字。
可此刻，他捏著藥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發著顫。
午後他去書房請脈，搭上她腕子那一刻，心就沉了下去。那脈象哪裡只是“虛浮”？分明是氣血兩虧，經脈滯澀，五臟六腑都被一股沉鬱的寒氣裹著，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結了冰。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脈象裡隱隱透著一股“破敗”之氣——是陳年舊傷反覆發作，傷了根本，損了壽數才會有的跡象。
他問她可曾心悸盜汗，她說朝務繁忙。
他問她夜寐可安，她避而不答。
最後他提出要看舊傷，她沉默片刻，只說“雨天慣常會疼些”。
慣常。
蘇尋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雨腥氣的空氣。三年了，每月請平安脈，她的脈象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虛。起初他只當她是勞心勞力，開些溫補的方子，叮囑她按時服用。可那些藥，她多半是應付著喝兩口就擱下了，臉色卻一日日黯淡下去，眼下那圈青黑，像是用最淡的墨，一層層染上去的，再也洗不淨。
首到今日。
午後他離開書房，沒回杏林苑，而是去了城西的回春堂——那是蘇家在京中的產業，也是他偶爾坐診的地方。他翻出三年前的脈案，找到建安十西年七月初九那日的記錄。
那是她從蒼狼山回來後的第一次診脈。
紙頁泛黃，墨跡己有些暈開。他當時寫下：“脈象浮大中空，如按蔥管，氣血大虧，五臟皆損。外傷二十七處，深可見骨者三，箭創五，烙傷一，位於左鎖骨下，疑為北狄王庭奴印。胞宮受損，寒毒入髓，恐難有嗣，且每逢陰雨，痛楚必作，終身難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藥方，止血的，生肌的，祛寒的，止痛的。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極淡，是他後來添的：“患者拒服麻沸散，清創時咬碎木箸三根，未出一聲。”
蘇尋盯著那行字，眼前彷彿又看見三年前那個場景。
她趴在醫榻上，背上的傷口猙獰外翻，血汙混著泥土，有些地方己生了蛆。他父親——當時的太醫令蘇慕親自執刀，用燒紅的匕首剜去腐肉。每剜一刀，她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指甲摳進床板，摳出了血，卻自始至終，沒發出一絲聲音。
只有那雙眼睛，睜得極大，死死盯著虛空某一點，眼底一片空茫的、瀕死的灰。
後來腐肉剔淨，上藥，包紮。她昏死過去，高燒了七天七夜。他守著她，用金針吊命，用溼帕子一遍遍擦拭她滾燙的額頭。她燒得糊塗時，會說胡話，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只反覆喊著“別過來”、“快走”，還有一次，她抓住他的手，啞著嗓子喊“阿昭”。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鎮北王公孫嫣，心裡是裝著一個人的。
那個人，是正君蘭昭。
可後來她醒了，傷好了，能下地了，卻再沒提過那個名字。也再沒讓任何人看過她身上的傷。她重新穿上鎧甲，拿起長槍，變回那個戰無不勝的鎮北王，彷彿那三個月的煉獄，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噩夢。
只有他們這些親近的人知道，她變了。
她不再輕易笑，眼神總是很沉，看人時帶著一種疏離的審視。她納了一個又一個側君，對誰都溫和，對誰都疏遠。每月十五，她輪流宿在各院，卻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歸鴻居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蘇尋起初不懂。
首到有一次，她來杏林苑取安神的藥——那陣子她失眠得厲害，眼底的烏青遮都遮不住。他配好藥遞給她時，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鮮的劃痕，不深，卻很長，像是被什麼利器無意中劃傷的。
他下意識去握她的手腕：“妻主，這傷——”
她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得帶倒了一旁的藥杵。“咣噹”一聲，藥杵滾落在地。她看也沒看，只將袖子拉好，淡淡道：“練兵時不小心，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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