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九，寅時三刻，雨絲成霧。
阿史那雲在“聽雪閣”的庭院裡站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亥時雨勢轉急，到寅時天色將明未明，他就那麼站著，赤著腳，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立在院中那株老桃樹下。雨水早己浸透衣料，黏膩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過於清瘦的身形。褐色的捲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頰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淌，流過脖頸，沒入衣領。
他不覺得冷。
或者說，這點冷，比起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帶來的灼痛，實在不算什麼。
他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一道新鮮的刀痕，從虎口斜斜划向腕骨，皮肉外翻，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白。血還在往外滲，混著雨水，在掌心聚成一小灘，又順著指縫滴落，砸在樹下的泥土裡，迅速洇開，淡得幾乎看不見。
是他自己用那柄鑲著紅寶石的匕首劃的。
那是他從北狄帶來的、唯一沒被大燕朝廷搜走的物件。匕首是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給的，說是王庭勇士的象徵。刀鞘上鑲著七顆鴿血紅的寶石，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刀身是北地特有的玄鐵，淬了十七遍火，鋒利得能輕易斬斷牛骨。
他從前很愛惜這匕首，每日都要擦拭三遍，刀鞘上的寶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可今夜，他握著它，對著自己的掌心，毫不猶豫地劃了下去。
不深，但足夠疼。
疼得他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稍微清醒一點。
才能把那些翻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記憶，稍微壓下去一些。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漠北王庭的那個雨夜。
那時他還是北狄最受寵的小王子，父汗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他騎馬射箭，說他是草原上最矯健的雛鷹。可那一夜，一切都變了。
大王子赫哲從大燕邊境回來，帶回了“戰利品”——一個穿著殘破鎧甲、滿身是血的女人。她被鐵鏈鎖著，拖進王帳，像拖一條死狗。可即便那樣狼狽，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一雙眼睛在凌亂髮絲後亮得驚人，像雪原上瀕死的狼。
赫哲大笑著向父汗炫耀，說這是大燕的鎮北王，是大燕皇帝最鋒利的刀。如今這把刀，被他折斷了。
父汗很高興，賞了赫哲三個部落，十箱珠寶。然後他走到那個女人面前，用馬鞭挑起她的下巴，看了許久，說：“倒是副好皮相，可惜是個硬骨頭。”
赫哲笑著說：“骨頭再硬，磨一磨也就軟了。”
然後他當著所有部族首領的面，用燒紅的烙鐵，在她鎖骨下方烙下了王庭的奴隸印。烙鐵接觸皮肉的滋滋聲，和那股焦糊的味道，阿史那雲至今記得。他當時就坐在下首，離得很近，能看見她額頭暴起的青筋，能看見她咬破的嘴唇往下淌血，能看見她死死攥著鐵鏈、指甲摳進掌心的手。
可她沒叫。
一聲都沒有。
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赫哲，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後來她被拖下去，關進地牢。赫哲每日都去“探望”，每次回來都心情大好，賞賜下人。有次阿史那雲路過地牢，聽見裡面傳來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和赫哲瘋狂的大笑。他忍不住從縫隙裡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看見她被鐵鏈吊在刑架上，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鞭傷疊著鞭傷，烙傷壓著烙傷，有些傷口己經潰爛，生了蛆。可她依舊挺著脖子，瞪著赫哲，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赫哲捏著她的下巴，逼她抬頭，笑著說：“叫啊，叫出來，本王就饒了你。”
她張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中赫哲眉心。
赫哲暴怒，抽出彎刀就要砍。是父汗的親衛及時趕到，說“此女還有用，不能殺”，才將她從刀下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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