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一，雁門關，總兵府東跨院。
夜己深，蘭昭房中的燈還亮著。他剛與李崇及幾位將領商議完應對阿史那魯的防務部署，又處理了幾封京都來的密信，此刻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北方沉沉的夜空。
手背上那處細微的劃傷早己結痂，顏如玉給的藥膏確實有效。這幾日，那個西域女子安靜地住在偏院，除了每日按時送來精心熬製的湯藥或安神茶，幾乎從不出現在人前。她似乎很懂分寸，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總是低眉順眼，輕聲細語，將感激與不安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崇暗中調查的結果也回來了——那支所謂的商隊，從西域而來的路線、通關文牒、貨物清單都看似無誤，與沿途幾個關卡的記錄也能對上。顏如玉自稱的家鄉“琉璃城”，也確有其地，是西域小國“月氏”的一座邊城，十數年前毀於戰火，許多百姓流離失所。她的說法，似乎嚴絲合縫。
可越是完美，蘭昭心中的疑慮越難消除。尤其是今日收到葉驚瀾從王庭傳來的密信，信中提到蘇尋對顏如玉所贈“藥材”的懷疑，以及她與王府數人“巧合”的接觸，都讓蘭昭警覺。
這個女子，絕不簡單。
“大人。”門外傳來護衛壓低的聲音，“顏姑娘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蘭昭收回思緒，轉身：“讓她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顏如玉走了進來。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沒有端著湯藥，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甚至有些恍惚。她身上那件半舊的黛青色斗篷裹得很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顏姑娘，何事？”蘭昭問，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顏如玉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眼神慌亂，嘴唇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哽住，眼淚先掉了下來。
“公子……我、我……”她聲音哽咽破碎，身體微微搖晃，彷彿隨時會倒下，“我今日……在廚下幫忙，無意中聽到……聽到兩個從外面回來的軍爺說話……”
蘭昭眼神一凝：“聽到什麼？”
“他們……他們說……”顏如玉的眼淚掉得更兇，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說北狄的那個阿史那魯王子，派了使者來，要、要……要大燕將鎮北王殿下，賜給他做……做閼氏……”
她說到最後，己是泣不成聲，彷彿被這個可怕的訊息徹底擊垮，又像是為那位素未謀面、卻讓她心生敬仰的鎮北王感到無邊的屈辱和憤怒。
“我……我不敢相信……王爺她……她是我們大燕的戰神，是守護邊疆的英雄，怎麼能……怎麼能受此奇恥大辱！”她猛地抬頭，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看著蘭昭，裡面是真實的、灼熱的痛心，“公子，這是真的嗎？他們……他們怎麼敢？！”
蘭昭的心沉了下去。阿史那魯“國書”之事，他嚴令封鎖訊息，只有李崇和極少數心腹知曉。那兩個“軍爺”是從何處聽來？是有人故意洩露，還是……這本身就是顏如玉的試探？
他盯著顏如玉，試圖從她激動崩潰的表情中找出破綻。可她的悲憤、恐懼、難以置信，都顯得那麼真實。那份對公孫嫣的維護，對“侮辱”的本能抗拒，也符合一個知曉公孫嫣事蹟的普通百姓的反應。
“姑娘從何處聽來？”蘭昭的聲音很冷。
“就、就在後院水井邊，兩個穿著普通軍服、但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爺們兒，一邊打水一邊低聲說的……”顏如玉急促地說，身體抖得更厲害，“我嚇得躲在了柴垛後面，他們沒看見我……公子，這訊息若是真的，王爺她……她若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多憤怒！她的身子還……”
她忽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額頭上滲出大顆冷汗，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倒。
“顏姑娘！”蘭昭下意識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入手的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冰冷，顫抖。顏如玉靠在他臂彎裡，眼睛半闔，氣息微弱，斷斷續續地說：“對……對不起……我……我舊疾……發作了……”
她腕上那串奇異的石串，在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暗紅光澤。
蘭昭眉頭緊鎖，將她打橫抱起，放到一旁的軟榻上。觸手之處，她的身體冷得驚人，不似活人。
“來人！去請軍醫！”蘭昭朝外喝道。
“不……不用……”顏如玉虛弱地抓住他的衣袖，灰藍色的眼眸勉強睜開一線，裡面充滿了哀求，“老毛病了……歇……歇一會兒就好……別……別驚動旁人……”
她的手冰冷刺骨，力道卻出奇地大。蘭昭看著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懇求，和掩飾不住的脆弱，心中那點疑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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