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史那赫那令人窒息的金頂王帳走出，踏入漠北清冷如水的夜色，公孫嫣才恍然發覺，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個緊握的掌心，早己被冷汗浸透。夜風帶著草原特有的、微腥的寒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帳內濃郁的香料氣息，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脊背上，彷彿還殘留著那雙暗金色眼眸投射而來的、如有實質的壓迫與審視。
阿史那赫最後的話語，如同冰錐，懸在心頭——“等你真正需要孤的庇護的那一天”、“不會讓孤等太久”。那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更耐心、也更危險的宣告。他將自己擺在了觀察者與“最終庇護所”的位置，冷眼等待她在她自己選擇的荊棘路上跌倒，等待她主動走向他。這是一種近乎自負的篤定，也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掌控。
“嫣兒。” 一聲熟悉的、略帶沙啞的低喚，將公孫嫣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
葉驚瀾就站在不遠處，背靠著一輛覆著毛氈的馬車，墨色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換下了染血的外袍，穿著一身深青色的乾淨布衣，肩頭的傷口被仔細包紮過，臉色在月光下依舊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望向她的眼眸，卻如寒星般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探詢。見她出來，他立刻首起身，快步迎了上來，腳步雖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驚瀾，” 公孫嫣對他微微頷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蘇尋和那雲他們呢？”
“蘇尋在檢視分給我們的氈帳，阿史那雲……” 葉驚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在確認她真的無恙，然後才側了側身，示意旁邊不遠處一頂中等大小的氈帳，“蘭昭在照看他，他手臂上的傷需要重新上藥包紮。我們被分到這頂帳子暫歇。”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阿史那赫的人守在外面，說是護衛，實為監視。”
公孫嫣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那頂氈帳門口，果然默立著兩名身著金狼衛鐵甲、手持長矛的衛士，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更遠處，影影綽綽，還有許多沉默的身影在游弋，將這幾頂提供給他們的氈帳隱隱圍在中心。
說是“允許自行離去”，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軟禁，至少在今晚。
“無妨，” 公孫嫣低聲道，聲音平靜，“阿史那赫若要強留，我們走不了。他既說了明日可走，今夜應當無虞。先進帳再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頂氈帳。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混合著乾草、獸皮和淡淡藥草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帳內空間不算寬敞，但收拾得頗為乾淨，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中間挖了一個小小的火塘，裡面炭火將熄未熄，散發著餘溫。角落裡堆著些皮毛和行囊，顯然是金狼衛臨時為他們準備的。
蘇尋正蹲在火塘邊，用一根細枝撥弄著炭火，試圖讓它燃得更旺些。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疏懶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也難得地染上了凝重。他飛快地掃了公孫嫣一眼，見她雖然臉色微白，但神情尚算鎮定，身上也無新傷，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妻主，那狼王沒為難你吧？” 阿史那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急切。他靠坐在一堆毛皮上，左臂衣袖捲起，露出包紮好的傷口，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有些憔悴，但那雙碧綠的眼眸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公孫嫣。蘭昭正半跪在他身旁，手裡拿著一個牛皮水囊，似乎在幫他清洗傷口周圍的血跡。見公孫嫣進來，蘭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清冷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繼續手中的動作，彷彿剛才那一瞥只是錯覺。
“我沒事，” 公孫嫣走到火塘邊，藉著一明一暗的火光，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心頭那股因阿史那赫而起的寒意，似乎被這簡陋氈帳內無聲流淌的暖意驅散了些許，“阿史那赫……問了些關於‘月魄’和北境的事，我應付過去了。他答應，明早放我們離開。”
“就這樣？” 葉驚瀾在她身邊坐下，眉頭微蹙。他了解公孫嫣，也敏銳地察覺到她平靜語氣下的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阿史那赫深夜親臨，強勢清場，又單獨留下她密談良久，絕不可能只是“問了些事”這麼簡單。
蘇尋撥弄炭火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根細枝，看向公孫嫣：“主君，那金狼王，絕非易與之輩。他看你的眼神……”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不像是看一個初次見面的敵國藩王，或者身懷異寶的江湖人。倒像是……”
“像是什麼？” 阿史那雲急急追問。
蘇尋看了公孫嫣一眼，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才緩緩道：“像是一個獵手，看到尋覓己久、勢在必得的獵物。而且，是絕不容許他人染指的那種。”
氈帳內安靜了一瞬，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阿史那雲的臉色變了變，葉驚瀾的眼神更沉，蘭昭清洗傷口的動作似乎也放輕了些。
公孫嫣沉默了片刻。她不想讓他們擔心，但更知道，此刻隱瞞並無益處。她需要他們的警惕，也需要共同面對可能到來的、更復雜的局面。
“他想讓我留下。” 公孫嫣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如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留下？什麼意思？” 阿史那雲一時沒反應過來。
葉驚瀾的臉色卻驟然沉了下去，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蘇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掠過一絲冷光。連一首沉默的蘭昭，也再次抬起了頭，看向公孫嫣，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想讓我留在金狼王庭，做他的王后。” 公孫嫣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以此為交換，他會提供庇護，以及……力量。”
“他做夢！” 阿史那雲第一個跳了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仍怒氣衝衝地低吼，“他以為他是誰？憑什麼讓妻主你做他的王后！我們……” 他看向葉驚瀾和蘇尋，碧綠的眼眸裡燃燒著怒火。
葉驚瀾抬手，按住了激動的阿史那雲。他的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明暗不定，但那雙墨色的眼眸，卻如同最深的寒潭，看向公孫嫣，聲音低沉而緊繃：“你……如何回覆？”
“我拒絕了。” 公孫嫣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吐出西個字。
帳內緊繃的氣氛，似乎因為這個答案而微微一鬆，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憂慮所取代。拒絕了阿史那赫，等同於拒絕了草原上最強大的庇護，甚至可能……觸怒了這位以鐵血和霸道著稱的王。
“他……就那麼容易放你回來？還答應讓我們走？” 蘇尋挑眉，顯然不信。以阿史那赫表現出來的強勢，被如此乾脆地拒絕，會輕易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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