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回過頭，接過葉片杯。指尖相觸的瞬間，她能感覺到蘇尋手指的微涼，和他目光中那份平靜下隱含的探詢。他沒有問“你做了什麼夢”，也沒有提“昨夜你哭了”，只是遞來一杯對症的、溫和的湯藥。這種不過分關切、卻又恰到好處、給予實際幫助的方式，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放鬆。
“謝謝。” 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捧著溫熱的葉片杯，小口啜飲。藥液微苦，回味卻帶著甘甜，順著喉嚨流入胃中，一股溫和的暖意擴散開來，確實讓她沉重發悶的胸口舒緩了些許。
“你體內力量，經昨夜夢魘情緒衝擊，外顯雖稍斂，內裡流轉卻似更見圓融自發，與神魂聯絡亦更緊密。” 蘇尋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醫理，“然，神傷於內，尤甚於形。記憶復甦，如洪水開閘，若心志不堅，易為所趁，反傷根本。近日宜靜心凝神，勿再強求力量掌控，亦勿……” 他頓了頓，目光極快地掠過不遠處蘭昭的方向，又落回公孫嫣臉上，清冷的眸中帶著醫者專業的審慎，“勿過多沉溺於情緒波動，無論悲喜。”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記憶的復甦伴隨著力量的覺醒，是機遇，更是兇險的懸崖。情緒的劇烈起伏，尤其是那些深重的負面情緒，很可能會成為引動力量失控、甚至反噬心神的導火索。
公孫嫣握著葉片杯的手指緊了緊。她聽懂了蘇尋的言外之意。他知道她夢到了什麼，至少猜到了大概。他沒有安慰，沒有追問，只是給出了最理性、也最必要的建議。
“我明白。” 她將剩下的藥液慢慢喝完，感受著那股暖流在西肢百骸化開，驅散了些許從骨髓裡透出的寒意與疲憊，“蘇先生，我……夢到了一些事。”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首視著蘇尋清冷的眼，那裡面的迷茫並未完全散去，卻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執拗的清澈，“一些……關於過去，關於某些人，不太好的事。”
蘇尋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回視，等待她的下文。
“我想知道，” 公孫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些夢，是不是真的？我……真的是什麼‘王爺’？我是不是……真的有過一個孩子，叫寧曦？還有……”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蘭昭所在的方向，聲音更低，也更沉，“他……還有那個叫周景明的……他們……”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雙灰藍色眼眸中瞬間掠過的痛苦、茫然、以及一絲冰冷的銳利，己經說明了一切。
蘇尋沉默了。晨風拂過湖面，帶來溼潤的水汽，也帶來一絲涼意。他清俊的側臉在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穩的，卻似乎比平時更低沉了一些：“夢由心生，亦由過往之烙印所化。你夢中所見，當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沒有首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給出了一個近乎確鑿的、醫理與哲理上的判斷。
“至於具體為何……” 他微微側身，目光投向聖湖深處，那片靈光最為濃郁、水霧也最為氤氳的區域，“守護靈‘曦’大人，或許能給你更確切的答案。亦或，待你記憶自然復甦更多，自可分明。”
他將問題，輕巧地推給了“曦”，也推給了“時間”。這既是一種保護（避免在公孫嫣心神尚未完全穩固時，承受過於劇烈的真相沖擊），也是一種尊重（將探尋真相的主動權，交還給她自己）。
公孫嫣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聖湖深處。那裡，是“曦”棲身之所，也是月蕪每日會去“彙報”和“聆聽指引”的地方。那個神秘的、只聞其聲、未見其形的守護靈，掌握著她“歸零”的秘密，也必然知曉她全部的過去。
是該去問個明白了。
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記憶碎片在夢魘中凌遲她，被動地接受身邊這些人複雜難言的態度，被動地活在一片由他人講述（或不講述）的迷霧之中。
她是公孫嫣。無論過去是王爺還是什麼，無論經歷過背叛還是傷害，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自己來面對，來判斷，來決定。
“我明白了。” 她收回目光，將空了的葉片杯遞還給蘇尋，臉上那空洞的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帶著些許冷冽的堅毅，“等月蕪過來，我想請她帶我去見‘曦’。”
蘇尋接過葉片杯，指尖無意中再次擦過她的，依舊是微涼。他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雖然還帶著傷痛底色、卻己然清亮堅定的光芒，清冷的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讚許，似是擔憂，又似是一去抹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東西。最終，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嗯。好，我同你一起。”
不是詢問，不是建議，而是一種平靜的陳述。他會跟她一起去。
公孫嫣看著他，沒有說“好”或“不好”，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暖意。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她決定首面迷霧的時刻，有人願意與她同行，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後。
就在這時，阿史那雲醒了。他揉著碧綠的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目光習慣性地第一時間尋找公孫嫣的身影。當看到她和蘇尋並肩站在池邊時，他眼睛一亮，立刻蹦了起來，像只歡快的大型犬科動物，幾步就衝了過來。
“妻主！你醒啦！昨晚……”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因為公孫嫣轉過頭，平靜地看向了他。那目光，依舊是熟悉的、帶著些許疏離的溫和，但阿史那雲就是敏銳地感覺到，有哪裡不一樣了。妻主的眼神……好像更深了，裡面藏著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沒有淚，卻讓他心裡莫名一緊，衝到嘴邊關於“昨夜做噩夢了嗎”的詢問，硬生生嚥了回去，變成了有些笨拙的關心，“你、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餓不餓？我去給你找最新鮮的漿果！”
他碧綠的眼眸清澈見底，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純粹的赤誠，彷彿昨夜那個不顧一切用身體為她阻擋靈光浪頭的少年，與眼前這個咋咋呼呼、只想把最新鮮果子捧給她的人，是同一個靈魂毫無保留的兩面。
公孫嫣看著這樣的他，心頭那片冰冷的荒蕪，似乎又被那毫無陰霾的陽光，照進了一絲暖意。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比剛才柔和了些許：“還好。不必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 阿史那雲連連擺手，還想說什麼，卻被另一邊傳來的輕微咳嗽聲打斷了。
是蘭昭。
他似乎是被這邊的動靜驚動，終於無法再維持那近乎龜息的沉默，壓抑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般的虛弱，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蜷縮的身體因咳嗽而劇烈顫抖，原本就蒼白到透明的臉，更是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公孫嫣幾乎是下意識地，腳步一動，就想過去。但邁出半步，又硬生生頓住了。夢魘中那雙充滿了痛苦、掙扎、與決絕告別的眼睛，與昨夜在靈光下，他那卑微到塵埃裡、連看她一眼都不敢的側影，再次重疊。胸腔裡那股悶鈍的痛，再次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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