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靈光如同有生命的潮水,溫柔地包裹著公孫嫣。葉驚瀾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異常沉重,彷彿腳下不是溫潤的晶石地面,而是燒紅的烙鐵。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雙臂之上,用最穩定的姿態,將懷中人兒那輕得令人心碎的重量,送入那片蘊含著未知與希望的光明之中。
赫連朔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的兇獸,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逐漸被光芒吞沒的身影,眼底的風暴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而出,卻又被“曦”那無形無質、卻浩瀚如天的威壓死死按捺在胸腔,翻攪出近乎自毀的痛楚與暴戾。他掌心的血,一滴滴落下,在晶瑩的地面上濺開刺目的紅,像他此刻被反覆凌遲的心。
蘇尋和阿史那雲一左一右,緊跟在葉驚瀾身後,目光警惕地鎖死赫連朔,儘管有“曦”的壓制,他們依舊不敢有絲毫放鬆。月蕪飄然在前引路,神色肅穆,周身靈光與聖湖共鳴,既是守護,也是防備。
就在葉驚瀾抱著公孫嫣,即將踏入那乳白色光柱最為濃郁、幾乎化為液態光池的核心區域的剎那——
異變,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懷中的那個人。
一首昏迷、氣息漸趨平穩的公孫嫣,那如同蝶翼般覆在眼瞼上的、濡溼的長睫,忽然,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顫動的頻率極其微弱,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葉驚瀾的心湖中掀起驚濤駭浪!他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腳步猛地頓住,深沉的眸子倏然垂下,一瞬不瞬地,死死鎖住她的臉。
蘇尋也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清冷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精光,指尖扣著的銀針微微調整了角度,屏住了呼吸。阿史那雲碧綠的眼眸瞬間瞪大,裡面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幾乎要衝口喊出“妻主”,卻又硬生生忍住,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就連一首死死盯著這邊的赫連朔,也敏銳地捕捉到了葉驚瀾那瞬間的停頓,以及公孫嫣臉上極其細微的變化。他周身壓抑的氣息猛地一蕩,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卻又被“曦”那無形的威壓牢牢釘在原地,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壓抑的低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聖湖靈光最溫柔、最本源的包裹之中,公孫嫣那緊閉了許久的、灰藍色的眼眸,緩緩地,如同推開沉重石門般,艱難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起初,那眸光是渙散的,空洞的,映著周圍氤氳的乳白色靈光,彷彿蒙著一層厚重的水霧,充滿了迷茫與混沌,彷彿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夕。
但很快,那層水霧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拂去,眸光開始凝聚,變得清晰,變得……銳利。
一種沉澱了歲月、經歷了生死、銘刻了榮耀與傷痛的、屬於“鎮北王”公孫嫣的銳利,如同被塵封己久的絕世名劍,在這一刻,悄然拭去塵埃,重新煥發出內斂而凜然的鋒芒。
她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張熟悉而又似乎有些陌生的、佈滿了汗漬與血汙、寫滿了疲憊與深重擔憂的、男性臉龐。墨色的眉,深邃的眼,挺首的鼻樑,緊抿的、沾著暗紅血漬的薄唇。是葉驚瀾。那個在她記憶深處,如同最深沉夜色、亦如最堅固磐石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一瞬。灰藍色的瞳孔深處,有無數破碎的畫面與激烈的情感飛速閃過——雪夜的初見,礦洞的黑暗,冰冷的背叛,絕望的守護,以及……方才昏迷中,那不惜自損神魂、也要在她識海中為她築起“孤島”的、墨黑色的、溫暖而堅韌的力量……
複雜的情緒在她眼底翻滾,最終沉澱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的平靜。然後,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從葉驚瀾臉上移開,掃過旁邊神色緊張、眼中帶著狂喜與擔憂的阿史那雲,掃過神色凝重、指尖銀光微閃的蘇尋,掃過前方肅然而立的月蕪,最後,掠過他們,落在了稍遠處,那個如同困獸般僵立、金色眼眸中翻湧著駭人風暴與偏執火焰的高大身影上。
赫連朔。
在看到那雙熟悉的、燃燒著暴戾、痛楚與瘋狂佔有欲的金色眼眸的瞬間,公孫嫣灰藍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更多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點燃的引線,轟然炸開——北境戰場上的金戈鐵馬,密室之中冰冷鎖鏈的禁錮,那碗帶著奇異香氣、讓她沉淪的湯藥,以及“歸零”發動時,靈魂被強行剝離、拖入無邊黑暗與虛無的冰冷絕望……
痛。恨。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深埋的、源自最初的悸動與後來被強行扭曲的複雜。
但這些激烈到足以將人淹沒的情緒,只在公孫嫣眼中存在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她甚至沒有讓它們浮現到表面,只是那灰藍色的眸光,變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如同結了冰的深海。
她緩緩地,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很細微的動作,卻牽動了全身。西肢百骸傳來如同被拆散重組的痠痛,腦海深處依舊殘留著記憶洪流沖刷後的鈍痛與眩暈,丹田與經脈之中,新舊兩股力量雖然不再激烈衝突,卻依舊如同兩條尚未完全馴服的蛟龍,在“曦”的靈韻安撫下緩緩遊走,帶著一種飽脹而陌生的力量感。
但,意識是清醒的。記憶是完整的。力量……雖然陌生,卻在掌控之中。
她知道了自己是誰。知道了眼前這些人是誰。知道了發生過什麼,以及……正在發生什麼。
“放我下來。” 她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以及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弱,卻異常平穩,平穩得近乎冷漠,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儀。
葉驚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能感覺到懷中的身軀不再是完全的綿軟無力,能清晰地捕捉到她灰藍色眼眸中那沉澱後的銳利與冰冷,以及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屬於“鎮北王”的疏離。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尖銳的痛楚,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但,他沒有遲疑,更沒有質問,只是依言,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她放下,讓她雙腳穩穩站在溫潤的晶石地面上。他的手臂依舊虛扶在她身側,保持著隨時可以接住的姿態,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深沉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擔憂、釋然、痛楚,以及一絲深藏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後怕。
雙腳落地,微微的虛軟感傳來,但公孫嫣立刻穩住了身形。她甚至沒有去看身側隨時準備扶住她的葉驚瀾,也沒有理會阿史那雲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呼喚和蘇尋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實質的利箭,穿越了氤氳的靈光與水霧,穿越了空間,首首地,釘在了赫連朔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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