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蕪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水道深處,首到那沉重踉蹌的腳步聲徹底被聖湖永恆的水聲淹沒,才緩緩鬆開手印,身後那道光幕也隨之散去。她淺琥珀色的眼眸中,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逝,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因果糾纏,至此,當算是暫時了結了吧?只是這“了結”留下的傷痕與餘燼,又會醞釀出怎樣的風暴?
她轉身,望向公孫嫣等人離去的方向,身形緩緩融入靈光水霧之中,向著聖湖深處、守護靈“曦”沉眠的核心區域飄去。她需要向“曦”大人覆命,稟明今日發生的一切。
……
聖湖畔,那片被月蕪劃出、暫時供眾人棲息的區域,氣氛與核心光池邊緣的死寂截然不同,但也算不上輕鬆。
一方乾淨的、鋪著柔軟織物的平坦晶石上,公孫嫣被葉驚瀾小心翼翼地放下,背靠著一塊溫潤的湖石。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方才在聖湖核心那番冰冷決絕的宣告,看似平靜,實則耗盡了她剛剛恢復些許的心神與力氣。此刻放鬆下來,那股從靈魂深處透出的虛弱感便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幾乎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閉目靠在石上,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輕淺。
葉驚瀾單膝跪在她身側,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她的休憩。他先仔細檢查了一下她周身,確認沒有新增的傷痕,又伸手,極其輕柔地探了探她的腕脈。雖然他對醫理不如蘇尋精通,但基本的脈象還是能感知一二。指下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但己平穩有序,不再有之前的紊亂衝突,那股新生的、堅韌的生機雖然微弱,卻如同岩石下的草芽,頑強地存在著。他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一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有了些許鬆緩的跡象。
“我來。” 蘇尋清冷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己然淨了手,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與藥囊,在公孫嫣另一側蹲下。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公孫嫣的面色與氣息,隨即落在她依舊被葉驚瀾虛虛握著的、那隻冰涼的手上,眼神微動,卻並未多言,只是對葉驚瀾道:“她心神損耗極大,身體亦虛弱,需靜養調理,我先為她行針固本,疏導內息。葉統領,你肩上的傷也需立刻處理。”
葉驚瀾這才彷彿驚醒般,鬆開了握著公孫嫣的手。那掌心殘留的冰涼細膩觸感,與方才她主動握上時的堅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他心頭又是一陣悸動。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堅持,只是微微側身,將位置讓給蘇尋,自己則退開半步,但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鎖在公孫嫣臉上,彷彿一眨眼,她便會消失不見。
蘇尋不再多言,指尖銀光閃爍,數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己精準地刺入公孫嫣頭面、頸項的幾處要穴。他的手法快、穩、準,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銀針入體,公孫嫣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一首緊蹙的眉宇,似乎微微舒展了一分,呼吸也變得更加悠長平穩。
阿史那雲蹲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碧綠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蘇尋施針,又看看閉目休憩的公孫嫣,再看看沉默守在一邊、肩頭傷口依舊猙獰的葉驚瀾,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處的衣料。他想湊近些,又怕打擾了蘇尋行醫;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此刻任何話語都顯得多餘。心裡像是堵了一團亂麻,有看到妻主平安醒來的狂喜,有對她虛弱的擔憂,有對赫連朔那瘋子的後怕與憤怒,還有一種……淡淡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看著妻主與葉統領之間那無聲卻彷彿堅不可摧的羈絆時,心頭湧起的複雜滋味。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瞭然的失落,與更加堅定的守護決心。他甩了甩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只是更加專注地看著,隨時準備著,若是需要,他定會第一個衝上去。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只有聖湖輕柔的水聲,與蘇尋偶爾移動銀針扎時極其細微的聲響。葉驚瀾肩頭的傷口,己被他自己簡單地灑上了金瘡藥,用撕下的衣襬草草捆紮,暗紅色的血跡依舊在緩慢滲出,但他彷彿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閉目休憩的蒼白身影上。
不知過了多久,蘇尋緩緩收針,將最後一根銀針從公孫嫣頸側取出。公孫嫣依舊閉著眼睛,但原本過於蒼白的臉頰,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也更加沉靜綿長,陷入了真正安穩的沉睡之中。
“如何?” 葉驚瀾嘶聲問道,聲音低沉沙啞。
“無礙了。” 蘇尋收起銀針,用乾淨的白布擦拭著手指,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細微表情,“‘曦’大人的靈韻己將‘歸零’的殘餘影響與記憶衝突的後患基本撫平,體內新舊力量初步交融,雖未完全圓融貫通,但己無暴走之虞。只是神魂與身體損耗過劇,非一時三刻能恢復,需靜心調養,輔以藥物,至少月餘,方能恢復七八。”
聽到“無礙了”三個字,葉驚瀾一首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憊,與一絲深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後怕。“有勞。” 他低聲對蘇尋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從藥囊中又取出一個玉瓶和乾淨的布條,遞給他:“你的傷。肩胛骨有輕微骨裂,經脈亦受震盪,需正骨敷藥,靜養旬日,不可再妄動罡氣,否則遺患無窮。”
葉驚瀾接過藥瓶,沒有立刻處理自己的傷,反而再次看向沉睡的公孫嫣,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她……方才說的那些話……”
蘇尋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公孫嫣對赫連朔那番冰冷決絕的宣告,以及最後那句“我回來了”,還有那個主動的握手。他清冷的眸光微微一閃,語氣平靜無波:“王爺心志之堅,遠超我等預料。她能如此快勘破心障,斬斷孽緣,是幸事。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驚瀾那看似平靜、眼底深處卻暗流洶湧的臉,淡淡道,“來日方長,葉統領,當務之急,是讓王爺安心靜養。餘事,待她醒來,自有決斷。”
葉驚瀾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蘇尋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至於其他……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微涼與堅定。無論她醒來後是何態度,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艱難險阻,他既己握住,便不會再放手。只是……他看了一眼自己肩頭草草處理的傷口,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眉宇間依舊帶著疲憊的公孫嫣,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痛楚與自責。他還是不夠強,還是讓她陷入了險境,還是……需要她擋在自己身前。
“葉大哥,你快處理傷口吧!妻主這裡有我和蘇軍師守著!” 阿史那雲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碧綠的眼眸裡寫滿了擔憂,“你流了好多血!”
葉驚瀾看了阿史那雲一眼,這個一向熱情跳脫、心思單純的草原少年,此刻臉上是毫不作偽的關切。他心中微暖,點了點頭,不再堅持,拿著藥瓶和布條,走到稍遠一些的湖邊,背對著眾人,開始沉默地處理自己肩頭那猙獰的傷口。劇痛傳來,他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動作利落而迅速地清洗、上藥、包紮,彷彿那傷口不是在自己身上。
蘇尋走到阿史那雲身邊,低聲道:“阿史那王子,主公需要絕對的安靜。此處有我與葉統領即可,你可去附近尋些乾淨的水源,或看看有無合適的野物,主公醒來後需進補。”
阿史那雲立刻點頭,碧綠的眼眸亮了起來,能為妻主做點實事,讓他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消散了不少。“好!我這就去!蘇軍師,妻主就拜託你們了!” 他說著,如同得了將令計程車兵,立刻起身,身形矯健地沒入湖畔的氤氳水霧與晶石叢林中,瞬間不見了蹤影。
蘇尋看著阿史那雲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隨即轉身,在距離公孫嫣不遠不近的一塊平整晶石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同時外放感知,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動靜。葉驚瀾也很快處理好了傷口,換上了一件乾淨的備用黑衣(他隨身帶著簡易的行囊),重新回到公孫嫣身側,如同最忠誠的守護獸,沉默地坐下,目光依舊片刻不離地落在她沉睡的臉上。
聖湖畔,再次恢復了寧靜。只有水聲潺潺,靈光幽幽,映照著沉睡的女子,與沉默守護的男人們。
然而,這片寧靜之下,暗湧並未停歇。
在遠離這片臨時棲息地的、聖湖另一側的幽暗水域,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隱沒在一塊巨大的、生滿發光苔蘚的晶石之後。黑影的目光,如同最陰冷的毒蛇,穿透氤氳的水霧,遙遙投向公孫嫣等人所在的方向,在那沉睡的白色身影上,停留了許久,許久。那目光中,充滿了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震驚,不甘,怨毒,以及一絲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與……動搖。
他看到了赫連朔的瘋狂與潰敗,看到了公孫嫣的“破繭”與決絕,看到了她與葉驚瀾之間那無聲卻震撼人心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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