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噼啪，洞窟裡還殘留著方才那番生死囑託的餘溫。公孫嫣的目光卻忽然從眾人的臉上移開，低頭盯向自己的掌心。
那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卻在火光下微微蜷著，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她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比刀鋒更冷：
“你們……到底喜歡我什麼呢？”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王爺的銳利，也不是方才的柔軟，而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像是要親手撕開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
“看看我這雙手。” 她攤開手掌，掌心紋路交錯，彷彿命運的迷宮，“沾滿了血腥，用盡了雷霆手段，用盡了算計。連我自己……都厭棄這樣的自己。”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積壓己久的、近乎絕望的自省。
“我利用你們，欺騙你們，把你們拖進這萬劫不復的深淵。我自負聰明，以為一切都在掌控，結果呢？阿昭差點死了，曦兒丟了，你們一個個……都傷痕累累。”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尖銳：
“這樣的我，憑什麼？”
“憑什麼讓你們跟著我送死？憑什麼指望你們活著回來？憑什麼……還敢跟你們要承諾？”
洞窟裡死寂一片。連火苗都彷彿凝固了。
葉驚瀾最先動了。這位鐵血統領，緩緩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座山。他走到公孫嫣面前，沒有蹲下，只是站著，低頭看她，目光沉得像夜色裡的海。
“王爺忘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當年邊軍潰敗，您十三歲，站在屍堆上，用一把斷劍，逼退了狄人先鋒。不是您武功多高，是您站在那裡，他們就信您能帶他們活。”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鑿出來：
“末將喜歡的，從來不是什麼‘乾淨’的王爺。末將喜歡的，就是這雙手——沾著血，也能把我們從地獄裡拉出來的手。”
蘇尋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到公孫嫣另一側，清冷的眉眼在火光下柔和了些許。
“王爺總說自己算計。可您算來算去，哪一次不是為了別人？” 他聲音很輕，卻清晰，“算計朝堂，是為保邊軍遺孤；算計敵國，是為換阿昭一線生機；如今算計這九死一生的路……是為讓我們活。”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王爺，您這輩子，最失敗的算計，就是總以為自己是惡人。”
阿史那雲己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搖頭，眼淚甩在公孫嫣的衣襬上。他撲過去，不管不顧地握住她那隻“沾滿血腥”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掌心。
“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 他語無倫次，卻無比堅定，“喜歡你兇我，喜歡你騙我，喜歡你……喜歡你什麼都自己扛！你就算是個大壞蛋，也是我的妻主！我不管！”
墨塵依舊沉默。
他只是緩緩地，再次撐起身。這一次，他沒有行影衛之禮，而是用那隻握過短刃、也同樣沾滿血汙的手，輕輕覆上了公孫嫣緊握的拳。
他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點點，將她攥緊的手指，掰開。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隻“令人厭棄”的掌心，落下了一個極輕、極重的吻。
像是一個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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