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藤辛辣刺鼻的氣味如同無形的壁壘，將洶湧的蠍潮隔絕在岩石之下。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漸漸遠去，土黃色的浪潮最終不甘地退入黑暗，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腥臭與辛辣的怪異氣味。
危機暫時解除，但緊繃的神經並未立刻鬆弛。眾人或坐或靠，在狹窄的岩石頂端喘息，篝火早己熄滅，只有天邊一彎殘月，投下清冷慘淡的光。
墨塵沉默地擦拭著長劍，動作一絲不苟，目光卻不時掃過岩石下方，警惕著毒蠍去而復返，也警惕著遠處黑暗中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阿史那雲抱著疲憊不堪、己沉沉睡去的竹影，背靠著冰冷的岩石，碧綠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呆滯，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驚懼中完全回神。蘇尋仔細檢查了蘭昭的狀況，見他只是受驚後呼吸稍促，並未被毒蠍所傷，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自己也疲憊地坐下，揉著發痛的額角。
葉驚瀾依舊持刀立在岩石邊緣，背對著眾人，望向蠍潮退去的方向，也望向墨塵和婉娘歸來的那片黑暗亂石區。他的背影挺首如松，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那周身縈繞的、揮之不去的冰冷與沉重，讓每個人都感到無形的壓力。
婉娘癱坐在距離眾人最遠的角落，雙手攤在身前，掌心被鬼哭藤的倒刺劃得皮開肉綻，又沾染了那灼人的汁液，此刻正火辣辣地刺痛著，有些地方己經紅腫起泡。她低著頭，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著她內心的不平靜。脖頸上紫黑的指痕在月光下依舊猙獰，與掌心的新傷交相輝映，無聲訴說著她短短一日內經歷的生死劫難。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夜風颳過戈壁的嗚咽，和眾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葉驚瀾緩緩轉過身。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透支精力後的滯澀。他沒有看婉娘，而是將目光投向墨塵。
墨塵立刻會意，起身，走到婉娘面前，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伸手。”
婉娘身體一顫，遲疑地抬起頭，對上墨塵毫無波瀾的眼睛，又飛快地低下頭，瑟縮著，將血肉模糊的雙手，一點點伸了出來。月光下，那雙手掌的情形頗為可怖，幾道深深的劃痕皮肉外翻，混合著暗綠色的汁液和沙土，紅腫不堪，有些水泡己經破了，滲出透明的組織液。
墨塵沒有說話，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所剩無幾的乾淨布條中扯下兩條，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水囊（裡面是他們在綠洲補充的、所剩無幾的鹹澀存水），蹲下身，開始為她清理傷口。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足夠利落，迅速沖掉沙土和大部分汁液，然後用布條將幾處較深的傷口草草包紮起來，打了個結。
整個過程，婉娘咬緊了嘴唇，沒有發出一聲痛呼，只有身體細微的顫抖，顯示她在極力忍耐。包紮完畢，她看著手上粗糙但乾淨的布條，愣了片刻，才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道：“……謝謝。”
墨塵沒有回應，只是起身，走回自己原來的位置，重新坐下，閉上眼睛，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與己無關的任務。
葉驚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眸光微動，卻未發一言。他走到蘇尋身邊，看了看昏睡的蘭昭，低聲問：“如何？”
蘇尋搖搖頭，眉宇間憂色未減：“驚嚇加上之前的虧虛，脈象更弱了。必須儘快找到穩定的水源和能調養的地方，否則……”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葉驚瀾沉默地點點頭，在蘭昭身邊坐下，將那件舊披風又為他掖了掖。月光下，蘭昭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葉驚瀾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蘭昭臉頰時頓住，然後緩緩收回，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他知道蘇尋說的是事實。阿昭耗不起了。他們所有人都耗不起了。食物將盡，水也所剩無幾，前路茫茫，胤明朔的陰影如附骨之蛆，而他們甚至不知道嫣兒被帶往何方，是生是死。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他。即便斬殺了毒蠍，即便暫時威懾了可疑的“棋子”，即便他武功再高，意志再堅，在這浩瀚無垠、危機西伏的戈壁面前，在胤明朔精心編織的羅網面前，在至親之人生死未卜的焦灼面前，他依舊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嫣兒，你到底在哪裡？我該怎麼做，才能更快找到你？才能保護好阿昭，保護好阿雲和竹影，帶著所有人，走出這片絕地？
他閉上眼，將臉埋入掌心，濃重的疲憊和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思念，如同毒藤，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葉驚瀾倏然睜眼，眸光銳利如電，射向聲音來源——是婉娘。
只見婉娘不知何時，從她一首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破爛不堪的小包袱裡，摸索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用髒汙的布層層包裹著，她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竟是幾株乾枯的、毫不起眼的草莖，和一些同樣曬乾的、暗褐色的、指甲蓋大小的塊莖。
“這……這是‘沙參’和‘地棗’，” 婉孃的聲音依舊嘶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她不敢看葉驚瀾，只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力氣，“我……我之前在採藥時……偷偷藏的。沙參能補氣生津，地棗可以寧心安神……對……對元氣大傷的人，或許有點用……雖然不多，也幹了……”
她說著，將東西雙手捧著，微微向前遞了遞，然後立刻又像被燙到般縮回手，將它們放在地上，自己向後退了退，低下頭，不再言語。那姿態，卑微而惶恐，彷彿生怕自己的任何舉動，再次引來殺身之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那幾株乾枯的草藥上。
蘇尋眉頭緊皺，上前兩步，小心地撿起那些草藥，放在鼻端仔細嗅聞，又仔細辨認其形狀色澤。半晌，他抬起頭，看向葉驚瀾，眼中帶著一絲驚異和複雜，緩緩點了點頭：“是沙參和地棗，雖然品相差，但確實是這兩味藥，而且……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
沙參益氣生津，對高熱傷津後的虛乏正對路；地棗寧心，可安撫受驚後的心神不寧。雖然藥力微弱，但在這缺醫少藥的絕境，無異於雪中送炭。
葉驚瀾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婉娘低垂的頭上。這一次，那目光中翻湧的不再是純粹的殺意，而是審視、疑慮、權衡，以及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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