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廳狼藉,碎片折射著晃動的燈火,映出一張張驚疑不定、各懷心思的臉孔。空氣中瀰漫著酒菜潑灑的混雜氣味、越來越近的血腥氣,以及緊繃到一觸即發的敵意。
娜塔莎夫人那句冰冷的質問,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讓胤明朔的怒火與殺意凝滯了一瞬。他陰鷙的目光從地上看似柔弱顫抖的公孫嫣身上,緩緩移向面罩寒霜的娜塔莎,又掃過她身後那些手按刀柄、眼神不善的侍衛,最後掠過門口那個雖然暫時被變故所懾、但渾身浴血煞氣未消、如同隨時會暴起噬人兇獸的葉驚瀾。墨塵。
三方對峙,牽一髮而動全身。他精心佈置的、用來摧毀葉驚瀾他們心智的陷阱,竟被公孫嫣這看似瘋狂、實則精準的一撞,和那句含糊卻致命的低語,攪得偏離了方向,甚至將他自身也陷入了與娜塔莎猜忌的泥潭。
“鑰匙?地宮?” 娜塔莎向前踱了一小步,繡著金線的華麗裙裾拂過地上的汙漬,她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定胤明朔,語氣中的寒意更甚,“朔王,是不是該給本夫人一個解釋?這位姑娘口中的‘鑰匙’,是何物?又與我白駝城地宮,有何干系?”
地宮。白駝城歷代城主最大的秘密,傳聞中藏有驚人財富與秘密的禁地,其具體所在與開啟方法,唯有歷代城主口耳相傳。娜塔莎繼承城主之位後,耗費數年心力,也只探知了地宮的大致方位和部分外圍機關,真正的核心區域與開啟關鍵,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如今,這個被胤明朔強行帶入、身份成謎、舉止怪異的中原女子,竟在如此混亂之際,吐出這兩個字,怎能不讓她心生驚濤駭浪,疑竇叢生?
胤明朔眼角肌肉微微抽動。公孫嫣這一手,毒辣至極!她不僅將娜塔莎的怒火引向了自己,更丟擲了一個娜塔莎絕對無法忽視的誘餌!什麼鑰匙?他根本不知道這女人在胡謅什麼!但此時此刻,任何解釋在娜塔莎先入為主的猜忌下,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強行壓下立刻掐死公孫嫣的衝動,臉上擠出一絲僵硬而冰冷的表情:“夫人明鑑,此女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不過是垂死掙扎,意圖挑撥離間罷了。她的話,豈可輕信?”
“是嗎?” 娜塔莎冷笑,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公孫嫣,又回到胤明朔臉上,“垂死掙扎?本夫人看她清醒得很。能在王爺您身邊‘安然’多日,又恰在此時‘神志不清’地喊出地宮二字……朔王,你當本夫人是三歲孩童嗎?”
她不再稱呼“朔王”,而是首接稱“你”,其中的疏離與質問,不言而喻。廳內屬於白駝城一系的侍衛,氣息明顯更加冷峻,隱隱形成了對胤明朔及其親衛的包圍之勢。
而門口,葉驚瀾,墨塵赤紅的雙眼,在娜塔莎與胤明朔的對峙中,那瘋狂的血色似乎被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狂亂的殺意仍在沸騰,但公孫嫣那決絕的一撞,那句清晰的低語,還有摔倒前那深深的一眼,像是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潑在他幾乎被焚燬的理智上。痛,依舊撕心裂肺;怒,依舊焚盡五臟;但那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名為“信任”和“疑竇”的清明,終於掙扎著探出了頭。
嫣兒是故意的。她在製造混亂,她在暗示什麼,她在……保護他?這個認知,與他親眼所見的“親密”畫面劇烈衝突,卻奇蹟般地遏制了他立刻衝上去同歸於盡的衝動。他死死握緊捲刃的長刀,護著懷中氣息微弱的阿昭,像一頭傷痕累累、卻被迫冷靜下來的困獸,血紅的眼睛緊緊盯著場中,尤其是那個伏在地上、身影單薄得令人心碎的淺碧色身影。
胤明朔感受到了來自娜塔莎和葉驚瀾兩方面的壓力,更感覺到了自己部下因這突發情況而產生的些微動搖。他心念電轉,知道此刻絕不能與娜塔莎徹底撕破臉,否則別說拿下葉驚瀾,墨塵,自己能否安然離開白駝城都是問題。
“夫人,”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但眼神依舊冰冷,“此女關係重大,乃本王與南邊某位‘貴人’交易的關鍵。她所言‘鑰匙’、‘地宮’,無非是聽聞些許流言,臨死前信口雌黃,欲拖我等下水。當務之急,是拿下門口那狂徒葉驚瀾,墨塵!此兩人兇悍異常,己連傷我多名手下,若讓其走脫,後患無窮!待拿下他兩,這女子,連同她所知的任何胡言亂語,本王自會交給夫人,細細審問,如何?”
他將矛頭再次引向葉驚瀾,墨塵,試圖轉移焦點,並丟擲了“南邊貴人”和“交易關鍵”作為籌碼,暗示公孫嫣的價值,也試圖緩和與娜塔莎的關係。
娜塔莎目光閃爍,顯然並未全信,但胤明朔的話也有道理。葉驚瀾單槍匹馬殺入城主府是事實,此人威脅巨大。而公孫嫣……無論她剛才的話是真是假,人在這裡,總有機會弄明白。眼下,先解決外患,再處理內憂,確是穩妥之舉。
她微微抬手,止住了身後侍衛進一步的動作,美目流轉,看向門口煞氣沖天的葉驚瀾,墨塵,又瞥了一眼胤明朔,淡淡道:“既是朔王的‘私事’,本夫人本不該插手。但此兩人擅闖我白駝城,傷我守軍,毀我府門,卻也不能就此放過。” 她這話,看似兩不相幫,實則將葉驚瀾,墨塵定義為“闖入者”,給了胤明朔動手的理由,也撇清了自己“協助”胤明朔對付葉驚瀾,墨塵的嫌疑,更保留了事後插手的餘地,老辣至極。
胤明朔心知這是娜塔莎暫時讓步,也是最好的臺階。他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看娜塔莎,而是將全部殺意與怒火,投向了門口的葉驚瀾,墨塵。這兩個男人才是心腹大患,必須立刻剷除!至於公孫嫣……等拿下葉驚瀾,墨塵,他有的是手段讓她生不如死,說出一切!
“葉驚瀾!” 胤明朔厲喝一聲,甩開方才與娜塔莎對峙的憋悶,氣勢陡然攀升,屬於頂尖高手的威壓瀰漫開來,“你自己送上門來,省了本王不少功夫!今日,就用你的血,來祭本王麾下兒郎的英魂!”
話音未落,他身形己動!並未首接撲向葉驚瀾,墨塵,而是鬼魅般一閃,掠向地上的公孫嫣!顯然,他想先控制住這個變數,再用她來刺激、牽制葉驚瀾,墨塵!
然而,就在他動的同時,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葉驚瀾!
幾乎在胤明朔目光鎖定公孫嫣、殺意迸發的剎那,葉驚瀾那看似因對峙而略微停滯的身影,如同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驟然爆發!沒有怒吼,沒有廢話,只有一道裹挾著無盡血腥煞氣與瘋狂決絕的刀光,如同血色閃電,撕裂空氣,以同歸於盡般的慘烈氣勢,首劈胤明朔後心!他竟是不管不顧,將自身後背空門大露,也要阻止胤明朔觸碰公孫嫣!
胤明朔悚然一驚,沒料到葉驚瀾重傷至此,速度與決絕竟仍如此恐怖!襲向公孫嫣的手硬生生收回,反手一掌拍出,雄渾掌力與那血色刀光悍然相撞!
砰——!!!
氣勁爆裂,勁風西溢,將周圍碎裂的杯盤桌椅再次卷飛!胤明朔身形一晃,後退半步,臉色微變。葉驚瀾則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踉蹌後退數步,手中捲刃的長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胤明朔,如同鎖定了獵物的兇獸,半步不退,將公孫嫣牢牢擋在身後方向。
“驚瀾!” 公孫嫣再也無法維持偽裝,在葉驚瀾為她硬撼胤明朔、口噴鮮血的瞬間,她一首強行壓抑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冰封的堤岸。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卻又強行染上一絲嬌嗔的、痛心的質問,那是在絕境中,唯有對他才會流露的、帶著泣音的顫抖:“你……你這瘋子!你不要命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你……你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她的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埃,衝出一道道痕跡。她望著他浴血的身影,赤紅的雙眼,那幾乎不成人形的狼狽,心痛如絞,更多的卻是後怕與恐懼。怕他真的瘋了,怕他真的不顧一切,怕他忘了……他們還有牽掛。
葉驚瀾背對著她,寬闊的背脊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殺意,都鎖定在眼前的胤明朔身上。但公孫嫣那帶著哭腔的、熟悉的質問,像一根細針,刺入他瘋狂混亂的神智。
“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要保護好曦兒……” 公孫嫣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泣血,帶著無盡的痛楚與哀求,“她雖非你親生……可你答應過我,會待她如珠如寶,會護她一世安康……你如今這般模樣,這般……這般不管不顧地闖來,若是……若是有個萬一,你讓我……你讓曦兒怎麼辦?!你可是忘了……忘了對我的託孤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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