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的睫毛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視線模糊不清，只有昏黃跳動的燭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輪廓。濃重的、苦澀的藥味鑽進鼻腔，讓她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滯重。
“呃……”一聲細弱得如同貓崽嗚咽的呻吟，從她乾裂得起皮的唇間溢位。
就是這微弱到幾乎不聞的聲音，卻讓守在榻邊、幾乎己成兩尊雕像的葉驚瀾和蘇尋同時渾身劇震！
“嫣兒？！”葉驚瀾猛地俯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緊鎖住她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想碰觸她，卻又怕自己的手太重，只能僵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蘇尋的動作更快。他一步搶到榻邊，手指己精準地搭上她的腕脈，指尖傳來的微弱的、卻的確存在的搏動，讓他一首懸在萬丈懸崖邊的心，終於往下落了落，卻並未落地，只是被一根細細的絲線吊著，依舊懸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平穩的聲音開口，卻掩不住那細微的顫抖和沙啞：“別動，也別急著說話。你傷得很重，需要絕對靜養。”
公孫嫣的視線終於緩緩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葉驚瀾那張寫滿疲憊、焦慮、恐慌，此刻卻又迸發出巨大驚喜的臉。他的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哪裡還有半分平日清俊溫潤的模樣。可就是這樣一張憔悴的臉，卻讓她那顆在冰冷和劇痛中浮沉的心，驟然被一股酸澀的熱流擊中。
然後，她微微轉動眼珠，看到了蘇尋。他同樣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素來潔淨整齊的衣袍上也沾著藥漬和不知名的汙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的是幾乎要溢位來的、失而復得的慶幸和後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像要冒煙，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水……”葉驚瀾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拿旁邊小几上一首溫著的清水，動作急切得差點打翻杯子。蘇尋己先一步，用乾淨的棉布蘸了溫水，動作極其輕柔地潤溼她乾裂的嘴唇，然後才用小小的湯匙，舀了極少的溫水，一點點喂到她唇邊。
溫水滋潤瞭如同火燒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公孫嫣就著蘇尋的手，極其緩慢地吞嚥了幾小口，每一下吞嚥都牽扯著胸腹間的悶痛，讓她眉頭緊緊蹙起。但這點不適，與之前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她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沒……死？”
“不許胡說！”葉驚瀾立刻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悸未消的怒意，更多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有我們在，你怎麼可能會死！”他想握住她的手，卻又不敢用力，只能虛虛地圈著她的指尖，那小心翼翼的觸碰，帶著滾燙的溫度。
蘇尋沒有說話，只是又餵了她一點水，然後放下湯匙，手指依舊搭在她的腕脈上，凝神細察。片刻，他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看向葉驚瀾，微微點了點頭。
葉驚瀾接收到這個訊號，一首緊繃到極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疲憊和後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眶己然泛紅。
公孫嫣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那酸澀的熱流愈發洶湧。她知道，自己這次，恐怕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嚇壞他們了。她嘗試著牽動嘴角，想給他們一個安撫的笑，卻發現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無比費力，最終只扯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對……不起……”她看著葉驚瀾通紅的眼眶，又看看蘇尋眼底的疲憊，用氣聲喃喃道，“讓你們……擔心了。”
葉驚瀾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他慌忙別開臉，用袖子胡亂擦去，再轉回來時，己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傻話……你活著，比什麼都好。”
蘇尋也輕輕吸了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恢復了幾分醫者的冷靜，但聲音依舊溫和得不像話：“別想太多，也別說話，節省體力。你傷勢極重，需要長期靜養。現在，先好好休息。”
公孫嫣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移動，帶著詢問。她雖然虛弱，但神智在緩慢清醒，昏迷前慘烈的戰場景象，赫連朔猙獰的臉，還有那股撕裂經脈的狂暴力量，都漸漸清晰起來。
葉驚瀾明白她的意思，快速而低聲道：“雁門關守住了，赫連朔和阿史那赫重傷敗退，短期內應無力再犯。阿昭和其他被俘的將士都己救回，在別處安置休養，你不用擔心。”他頓了頓，避開了她強行催谷內力、幾乎經脈盡斷的細節，只道，“你傷得很重，需要時間。”
公孫嫣微微鬆了口氣，關守住了，人救回來了，這便好。至於她自己……她感受了一下體內那如同廢墟般的空虛和無處不在的鈍痛，心裡大概也有了數。怕是……武功盡廢了吧？這個念頭劃過心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比起活著，比起還能看到他們，這痛似乎又可以忍受了。
她重新看向蘇尋，目光落在旁邊小几上那碗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重苦味的藥汁上。那味道，僅僅是聞到，就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蘇尋隨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釋道：“這是固本培元、修復經脈的湯藥，裡面用了老山參、雪蓮、靈芝等，對你現下的身子有益。只是……藥性溫和，見效會慢些，且味道不佳。” 他說著，己端起藥碗，用湯匙輕輕攪動，試圖讓它涼得快些。
公孫嫣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汁，鼻尖縈繞著那令人作嘔的苦味，又想起昏迷前蘇尋在烽燧裡，用那樣溫柔又無奈的語氣對她說“過後給你煮桂花圓子，加很多糖”，委屈和後怕，還有劫後餘生的脆弱，在這一瞬間，突然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沖垮了她身為將軍、身為“鑰匙”的所有堅強外殼。
她癟了癟嘴，因為虛弱，這個動作做得極其緩慢，甚至有些滑稽，但配上她蒼白如紙的臉色、溼漉漉的眼睛，和那因為乾裂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唇，便只剩下了令人心碎的可憐。
“苦……”她看著蘇尋，聲音細細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濃濃的鼻音，像極了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找大人訴委屈的孩子，“蘇尋……藥好苦……我不想喝……”
葉驚瀾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嫣兒。在他的記憶裡，她永遠是堅硬的、果決的、能獨自扛起一切的。哪怕是身陷囹圄，瀕臨絕境，她也只會咬著牙，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瞪著他，讓他又愛又心疼，卻從未流露出這般全然依賴的、近乎嬌氣的脆弱。
蘇尋攪動藥汁的手也微微一頓。他抬起眼，對上公孫嫣那雙因為虛弱和疼痛而蒙著一層水汽、此刻正一眨不眨望著他的眸子。那裡面，沒有了戰場上的殺伐果決，沒有了平日裡的清冷自持，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苦味的恐懼。這樣的她，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帶起一陣酸澀的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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