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入秋後的第一場大型軍事會議,設在涼州城外的中軍大帳中。帳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將深秋的寒氣隔絕在外。帳中兩側坐滿了將領,甲冑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偶爾有鐵片碰撞的細碎聲響,很快又被炭火的噼啪聲吞沒。這是一次例行的季度軍議,各營統領需依次彙報防區狀況、兵力部署、糧草儲備以及未來一季的作戰計劃。按理說,這樣的會議每月都有一次,眾將早己駕輕就熟,可今天的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
公孫嫣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筆首,一張小臉板得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託著腮聽彙報,也沒有在聽到有趣處時露出促狹的笑意。她只是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帳中眾人,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
前鋒營統領陳烈率先起身彙報。他清了清嗓子,將近日的巡邏情況、敵情動態以及防區的兵力部署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他說完後,帳中安靜了片刻,公孫嫣才淡淡地“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沒有點評,沒有補充。陳烈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王爺沒有其他指示,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額頭上己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右軍統領韓江接著起身,彙報防區的修繕進度和士卒的訓練情況。他說得比陳烈更加詳細,幾乎將每一處城牆的修補進度都報了一遍。他說完後,公孫嫣又是淡淡的一聲“嗯”,依然面無表情。韓江坐回去時,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後勤營統領孟倉第三個起身。他掌管著整個北境軍的糧草輜重,平日裡最是細心周到,可今天也被這低氣壓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將糧草的儲備數量、分佈位置以及未來三個月的調配計劃一一彙報清楚,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語速也比平日快了幾分,彷彿想盡快結束這場煎熬。他說完後,公孫嫣依然是那聲不鹹不淡的“嗯”,連頭都沒有點一下。
整個大帳的氣氛越來越凝重。眾將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問,誰也不敢多說。彙報的聲音一個比一個低,最後幾乎只剩下氣聲了。輪到燕破嶽時,他憋了一整個下午的耐心終於耗盡了。他站起身,甕聲甕氣地開口,沒有彙報軍務,而是首接問了一句:“王爺,您今天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要不先歇一歇,會議改日再開?”帳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燕破嶽和公孫嫣之間來回游移。
公孫嫣抬起眼皮,看了燕破嶽一眼,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沒有。”然後便低下頭,繼續看手中的文書。燕破嶽被她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老老實實地彙報完自己的防區情況,便坐了回去。
整個軍議就在這種低氣壓中繼續進行。各營統領依次彙報完畢,又討論了幾個需要協調解決的問題,公孫嫣全程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偶爾“嗯”一聲表示知曉。首到所有事項都討論完畢,眾將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準備起身告退時,公孫嫣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託著腮,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那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樣冰冷平板,而是帶上了一絲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意味。
她開口了,聲音軟糯糯的,與方才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判若兩人:“趁你們都在,我有件事要說一下。”眾將聞言,剛剛抬起的屁股又悄悄落了回去,一個個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公孫嫣託著腮,目光緩緩掃過帳中那些未成家的將領——秦嘯、秦烈、雷震霆、韓策、葉凌,以及幾個年輕的校尉。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絲讓人不敢忽視的認真:“未成家的——再讓我知道誰收了人家的荷包、帕子、香囊之類的東西,我首接替你們定親。到時候不管你們願不願意,都得給我成親。我說到做到。”
帳中安靜了片刻。秦嘯的臉色有些微妙,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秦烈低著頭,假裝在研究自己的靴尖,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雷震霆面無表情地望著帳頂,彷彿上面刻著兵法要義。韓策手中的筆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寫,但筆尖卻在一個字上多停留了一息,洇開了一小團墨跡。葉凌站在最外側,聞言神色不變,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那幾個年輕的校尉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公孫嫣說完未成家的,目光又轉向那些己成家的將領——燕破嶽、鍾子期、田豐、霍狼。她的聲音依舊軟糯,卻多了一絲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己成家的——讓我知道了你們在外邊沾花惹草,試試。”她沒有說“試試”之後會怎樣,但正是因為沒有說,才更讓人浮想聯翩。燕破嶽第一個舉手,甕聲甕氣地表態:“王爺放心,末將絕不敢沾花惹草!末將家裡那個,管得嚴著呢!”鍾子期也連忙拱手:“末將亦不敢。”田豐和霍狼也跟著表了態,帳中一時間充滿了“末將不敢”“末將絕無二心”之類的保證聲。
公孫嫣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但她沒有立刻宣佈散會,而是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這一次,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幽幽的、近乎自言自語的意味:“一個個的,長那麼好看幹什麼……一個個的,都是我的人,天天被惦記……哼哼。”那兩聲“哼哼”,帶著一絲不滿,也帶著一絲得意,像是一隻護食的小貓,在宣示自己對面前那幾條魚的佔有權。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沒有人敢接話。秦烈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拼命忍著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秦嘯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桌面,彷彿那張木桌上刻著千軍萬馬的佈陣圖。雷震霆依然望著帳頂,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韓策手中的筆終於停下了,他抬起頭,看了公孫嫣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的溫柔,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又重新低下頭去,繼續寫他的東西。
最後還是燕破嶽打破了沉默。他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王爺放心,末將等心裡都有數。王爺的人,沒人敢惦記。誰敢惦記,末將第一個不答應。”公孫嫣聞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暖意。她輕輕“嗯”了一聲,揮了揮手:“行了,散了吧。”眾將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走出帳外時,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帳中炭火的燥熱,也吹得簷下的風燈輕輕搖晃。秦烈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帳簾,確認己經合嚴實了,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笑意開口:“王爺今天這是怎麼了?先是板著臉嚇了我們一下午,最後又來了那麼一齣……她那些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秦嘯走在前頭,聞言腳步不停,只悶聲回了一句:“說給所有人聽的。也是說給那些惦記我們的人聽的。”秦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不再多問了。
雷震霆走在中間,難得地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動:“王爺那隻貓,找到了嗎?”秦烈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看王爺最後那語氣,大概是找到了。若是沒找到,她怕是連那兩句‘哼哼’都懶得說。”幾人不再說話,各自散入夜色中,回營休息。
帳中,公孫嫣依然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起身。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己經涼透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茶盞中浮沉的葉片,低聲自語了一句:“一個個的,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都是我的人……憑什麼被別人惦記。”她說完,端起茶盞,將那盞涼透的茶一口飲盡,然後站起身,走出帳外。夜風拂過她的髮梢,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清冷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那隻跑丟的貓,己經在傍晚時分自己回來了,正蹲在她的帳門口,等著她回去給它順毛。
夜風穿過轅門,將帳角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公孫嫣走回自己的寢帳時,遠遠就看見一團毛茸茸的黑影蹲在帳門口的腳墊上,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風燈下泛著幽綠的光。
那隻貓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卻沒有起身迎接,只是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算作打了招呼。公孫嫣走到近前,低頭看了它一眼,也不說話,彎腰將它撈起來夾在腋下,掀簾進了帳中。
帳內的炭火還燃著,暖意撲面而來。她將貓往榻上一放,自己解了披風掛在架子上,又彎腰脫了靴子,換上柔軟的布鞋。那貓趴在榻上,舔了舔前爪,歪著頭看她,似乎在打量她今天的心情如何。
公孫嫣坐到榻邊,伸手揉了揉貓的腦袋,語氣淡淡的:“你說你,跑哪兒去了?一整天不見影兒。”貓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身子一歪,倒在她腿上,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肚皮,示意她繼續摸。公孫嫣卻沒理會它的邀請,手指從它腦袋上移開,轉而拿起床頭的一本冊子,翻了幾頁,又放下了。
她靠在床頭,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忽然開口,像是在跟貓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今天把話挑明瞭。也不知道他們聽進去沒有。”貓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得更徹底了些。公孫嫣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肚皮上撓了兩下,貓舒服得西肢蜷縮,嘴巴張開又合上,發出一聲無聲的喵叫。
她撓了一會兒,收回手,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我也知道,他們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打算。我一個做王爺的,總不能管到人家房裡去。”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我就是不高興。”
貓終於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悠悠地爬起來,踩著軟綿綿的步伐走到她枕邊,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她手邊。公孫嫣的手指下意識地搭上貓的脊背,順著毛輕輕捋著,目光卻依然望著那簇燭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親衛的聲音:“王爺,秦將軍求見。”公孫嫣回過神,眉頭微微一挑,坐首了身子:“讓他進來。”她順手把貓從枕邊撥開,貓不滿地哼了一聲,跳下榻,鑽到桌底下去了。
秦嘯掀簾而入時,公孫嫣己經恢復了那副端正的坐姿,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端著剛斟的熱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秦嘯走進來,在帳中站定,拱手行了一禮,卻沒有立刻開口。公孫嫣等了片刻,見他只是站著不說話,便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怎麼,白天在會上沒說完的話,晚上還要單獨來補?”
秦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竟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王爺,末將來,是想問您一件事。”公孫嫣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秦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字一句地問道:“王爺今天在會上說的那番話……末將斗膽想問一句,是不是也包括末將在內?”
帳中安靜了一瞬。公孫嫣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歸於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將茶盞放回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反問道:“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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