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銅盆裡的銀絲炭噼啪作響，偶爾迸出幾點火星，映得帳中諸將的面孔忽明忽暗。所有將領按序就座，甲冑整齊，神情肅穆，目光卻不約而同地瞟向主位上那道纖細的身影——準確地說，是瞟向她那隻裹滿了白紗布、纏得圓滾滾、擱在扶手上動彈不得的左手。
那紗布纏得極講究，一層疊一層，整整齊齊，看得出是醫官下了功夫的。可越是講究，就越顯得那隻手像個大白粽子，與公孫嫣身上那套精緻的銀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帳中氣氛因此格外微妙，每個人說話前都要先在肚子裡掂量三遍，生怕哪個字觸了黴頭。
公孫嫣端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筆首，小臉板得緊緊的，兩頰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微微撅起，眉心擰著一個小小的疙瘩。她的右手倒是好了，白嫩如初，正端著一盞茶小口小口地抿著；而那隻左手——那隻曾經完好無損的左手——如今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從指尖到手腕纏了好幾層，末端露出一截白嫩的指尖，可憐巴巴地搭在扶手上，連彎曲都做不到。
整個人的狀態，跟上次如出一轍：寶寶很生氣。
前鋒營統領陳烈第一個起身彙報。他吸取了前兩次的經驗，將彙報內容壓縮到了極致，撿最要緊的三句話說完，便收住話頭，小心翼翼地望向主位。公孫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鼻子裡發出一聲淡淡的“嗯”，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多餘的表情。陳烈如蒙大赦，趕緊坐了回去，後背的冷汗己經浸溼了襯衣。
右軍統領韓江第二個起身。他比陳烈更謹慎，幾乎是將彙報精煉成了一句話：“防區修繕完畢，士卒訓練正常，無異狀。”公孫嫣又是一聲“嗯”，這次連眼皮都沒抬，目光落在自己那隻纏著紗布的左手上，彷彿在研究紗布的纏繞方向。韓江坐回去時，旁邊的燕破嶽朝他投去一個“你也辛苦了”的眼神，韓江回以一個苦笑，兩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今天不好惹”的眼色。
後勤營統領孟倉第三個起身。他掌管糧草輜重，再怎麼精簡也得報幾個數字。他硬著頭皮將核心資料用最快的語速報了一遍，說完後額頭己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公孫嫣聽完，照舊一聲“嗯”，然後抬起右手，用小指撓了撓左邊紗布的邊緣——左手癢，但包得太厚，夠不著。她撓了兩下沒撓到地方，眉頭皺得更緊了，小嘴撅得更高了，整張臉上寫滿了“煩死了”三個大字。
帳中眾將看得清清楚楚，卻誰也不敢出聲。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只有坐在角落裡的雷震霆，目光悄悄往帳頂瞟了一眼，嘴角似乎動了動，但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輪到燕破嶽時，他站起來，先是看了看公孫嫣那隻粽子一樣的左手，又看了看她那副明顯憋著火氣的表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像第一次那樣首接問“您是不是不舒服”。他老老實實地彙報完自己的防區情況，然後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王爺，您的左手……要不要緊？末將那兒還有上次沒用完的金瘡藥……”
公孫嫣抬起眼皮看他，目光淡淡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悶悶的意味：“不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上次那瓶你留著自個兒用吧。”燕破嶽連連點頭，不敢再多說，趕緊坐了回去。坐下後，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鐘子期，壓低聲音道：“王爺這回換了隻手……”鍾子期目不斜視，嘴唇幾乎不動地回了一句：“至少證明不是舊傷復發。”燕破嶽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說話了。
接下來的彙報就在這種低氣壓中繼續進行。每一個起身的將領都自覺地把彙報內容壓縮到最短，語速提到最快，說完便迅速坐下，絕不多說一個字。整個大帳裡只聽得見彙報聲、公孫嫣的“嗯”聲，以及偶爾茶盞碰到桌面的脆響。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炭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秦烈坐在前排，目光始終盯著自己的靴尖，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是個愛笑的人，上次王爺右手受傷時他就差點沒忍住，這回換了左手，他更是憋得辛苦。他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唸軍規，告訴自己這是在軍議，不能失態，可每當餘光掃到那隻粽子手，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秦嘯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也在憋著什麼。他比秦烈沉得住氣，可那微微顫抖的下頜線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雷震霆依然望著帳頂，彷彿上面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值得研究。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第三次出賣了他。他身後的幾個年輕校尉就沒這麼好的定力了，肩膀抖得像是篩糠一般，只能拼命低頭掩飾。
等到所有事項都討論完畢，眾將又一次準備起身告退時，公孫嫣終於放下了右手的茶盞。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隻裹成粽子的左手，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擱在桌上，然後抬起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
她的臉頰還是紅撲撲的，嘴唇還是微微撅著，但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絲認真的光芒。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卻依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我今天左手傷了，心情不好。所以今天的會議記錄，還是韓策代筆。”韓策聞言，立刻起身拱手：“末將領命。”公孫嫣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公孫嫣板著小臉，一字一句地說道：“上次是右手，這次是左手。你們心裡肯定在想——這人怎麼又摔了？”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服氣的意味，“但這次不是摔的。”帳中眾將面面相覷，目光中充滿了好奇，卻又不敢追問。公孫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吐出幾個字：“被貓抓的。”
帳中再次安靜。沒有人敢笑，但有幾個年輕校尉的肩膀己經開始劇烈抖動。秦烈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嘴角抽了又抽，忍得極其辛苦。秦嘯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也在憋著什麼。雷震霆依然望著帳頂，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第三次出賣了他。
公孫嫣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小臉更紅了幾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她用力咳了一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然後板著小臉，一字一句地強調道：“那是意外。我正在給它順毛，它突然被外面的動靜嚇了一跳，爪子一伸就撓過來了。不是故意的。”她說完，又覺得這個解釋聽起來好像自己在替一隻貓辯解，更加惱火了，乾脆閉緊嘴巴，不再多說。
燕破嶽這次學乖了，沒有笑，而是甕聲甕氣地接了一句：“王爺說得對，貓不懂事，不是故意的。末將家裡那隻也撓過人，撓完還一臉無辜，讓人罵都罵不出口。”他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給了臺階，又不顯得刻意奉承。公孫嫣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你總算說了句人話”的意味，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揮了揮右手：“行了，散了吧。今天就這樣。”
眾將如蒙大赦，紛紛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走出帳外時，夜風迎面吹來，秦烈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秦嘯道：“先是摔跤，後是被貓抓……下次開會，你猜會是哪隻手？”秦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可以親自去問問王爺。”秦烈笑容一僵，趕緊擺手：“不必了不必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韓江跟在後面，聞言插了一句：“我倒覺得，王爺這回比上次淡定多了。上次摔了右手，那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咱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回雖然也不高興，但好歹還能解釋兩句。”陳烈點點頭：“確實。而且你沒發現嗎？王爺這回雖然生氣，但並沒有遷怒任何人。換作別的統帥，手被貓抓了這種丟人的事，怕是打死都不會說出口。”眾人對視一眼，心中各自了然。
雷震霆走在最後，雙手負在身後，忽然淡淡說了一句：“王爺今年才十七歲。”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大步朝自己的營帳走去。眾人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十七歲的姑娘，養只貓怎麼了？被貓抓一下怎麼了？難道非得整天板著臉才算威嚴？
燕破嶽望著雷震霆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笑道：“老雷這人，平時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心裡門兒清。”鍾子期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剛才那句‘貓不懂事’，拍馬屁拍得滴水不漏。”燕破嶽嘿嘿一笑：“這叫經驗。前兩次挨訓挨出來的經驗。”
幾人說說笑笑，各自散入夜色中。
帳中，公孫嫣依然坐在主位上。她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粽子一樣的左手，對著燭火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然後嘟著嘴，低聲抱怨了一句：“死貓……等你今晚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她說完，又覺得自己跟一隻貓置氣實在有些幼稚，便閉上嘴，端起那盞己經涼透的茶，一口飲盡，然後站起身，抱著那隻粽子手，悶悶不樂地回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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