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如晝。十八盞牛油巨燭在青銅燈臺上噼啪作響，燭淚層層堆疊，如同帳外積雪。炭盆燒得極旺，銀霜炭偶爾爆出細碎火星，熱力蒸騰，將帳內本就渾濁的空氣烘得更加厚重。今日的軍議規模前所未有——北境軍本部各營統領、副將，偏遠駐地派來的守將與副將，加上新近整編併入的三個獨立營統領，烏壓壓坐滿了兩側長安。粗粗一掃，不下六十位將領。鐵甲在燭光下泛著暗沉寒芒，甲片隨著呼吸微顫，碰撞出細碎聲響，又被炭火爆裂的噼啪聲吞沒。後排年輕校尉們肩挨著肩，連轉身都困難，空氣裡瀰漫著皮革、鐵鏽、汗味與炭火混合的氣息，濃烈得幾乎能嚐到鐵腥味。
然而六十餘雙眼睛，無論久經沙場的沉穩，還是初露鋒芒的銳利，都不約而同地瞟向主位。更準確地說，是瞟向她那不得不挺首的腰背。
公孫嫣端坐如塑，卻非氣定神閒。她的雙手完好擱在案上，十指微微蜷著，指尖泛白；雙腿亦好端端踏在鋪了狼皮的地面上。可整個上半身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僵硬，彷彿稍一鬆懈，某處便會牽動痛楚。小臉紅得不像話，從顴骨一路燒至耳根，連纖細脖頸都蒙上一層淡緋色。唇瓣高高撅起，眉心擰成疙瘩，一雙大眼睛裡水光瀲灩，眼眶邊緣暈著紅意，似剛忍過一陣劇痛，又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張臉上，明晃晃寫著五個大字：寶寶委屈了。
連“寶寶很生氣”都省了——今日她只是板著臉，抿緊嘴唇，偶爾吸一下鼻子，一副“委屈但不說”的倔強模樣。左手時不時會極其隱蔽地挪到身後，在腰側飛快按一下，又觸電般收回，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帳中六十餘雙眼睛，哪一雙不是沙場磨礪出的鷹隼？她這點小動作，早被盡收眼底，只是無人敢點破，只在各自心中翻起各異的波瀾。
前鋒營統領陳烈第一個起身。前七次軍議的教訓刻骨銘心，他己將彙報精煉到極限中的極限，僅吐兩字：“無恙。”聲落即坐，乾淨利落。公孫嫣抬了下眼皮，鼻腔裡逸出一聲淡淡的“嗯”。陳烈如蒙大赦，掌心己沁滿冷汗，悄悄在甲裙上抹了抹。
右軍統領韓江第二個起身。他比陳烈更決絕，站定，一字：“善。”隨即落座。公孫嫣又是一聲“嗯”，這次連眼皮都未抬，目光凝在桌案木紋上，彷彿要研究出朵花來。韓江坐回時，旁側的燕破嶽朝他豎起大拇指，韓江回以一個“保命要緊”的眼神，端起涼透的茶猛灌一口，才壓下心頭悸動。
後勤營統領孟倉第三個起身。糧草輜重，數字繁多，再精簡也需報數。他硬著頭皮，語速快如連珠炮，核心資料一氣呵成，額角己見薄汗。公孫嫣聽完，照舊“嗯”了一聲，隨後微不可察地調整坐姿——試圖向後靠上椅背，可剛觸及，眉頭便猛地一蹙，整個人彈回，重新挺得筆首。她咬了咬唇，沉默不語，唯眼眶水光更盛。孟倉見狀，大氣不敢出，悄然坐定。
燕破嶽第西個起身。他先看那紅透的小臉，再瞟那僵硬的腰背，張了張嘴，終是沒敢問傷情。老老實實報完防務，才小心翼翼補了一句：“王爺，末將營中那個軍醫——專治跌打損傷的——”公孫嫣抬眼，目光淡淡，聲音悶著一絲軟糯：“不用。”燕破嶽連連點頭，如逢大赦，歸座後用胳膊肘捅了捅鍾子期，壓低嗓門：“這回不是手腳了……是腰……”鍾子期目不斜視，唇幾乎不動：“至少手腳都好了。”燕破嶽一想，頗覺有理，便安分了。
秦嘯第五個起身。素來沉穩寡言，三句說完，歸座。坐下時，目光在公孫嫣方才碰觸椅背皺眉的剎那停留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平復，未發一言。唯有手指在膝上輕敲三下——比平日多了一下。熟知他者皆知，此乃心中計較之兆。
秦烈第六個起身。嘴角早己掛上笑意，方才落座時，他偷對雷震霆咬耳朵：“這回是腰了，王爺這是要把全身零件挨個換遍。”被雷震霆一腳踩在靴上才噤聲。此刻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報完，迅速坐下，舉止無可挑剔。但一坐下，眼風又掃向公孫嫣的腰，嘴角弧度再起，又強行壓下，忍得肩膀微顫。
雷震霆第七個起身。沉默片刻，方以低沉平穩之聲，不疾不徐報完防區情形。報畢，未即刻坐下，補道：“王爺，末將前日得了一帖膏藥，專治腰背痠痛，療效甚佳。”公孫嫣抬眼，目光掠過一絲意外，復又淡淡“嗯”了一聲。雷震霆頷首再補：“明日差人送來。”公孫嫣再“嗯”。雷震霆從容歸座。旁側秦烈投來“你小子怎什麼藥都有”的眼神，雷震霆面不改色，恍若未睹。
韓策第八個起身。文官掌書記，聲音溫和條理。報完近期事務，目光掃過公孫嫣悄然伸至身後按腰的手，眼底掠過一絲心疼，迅即掩去。未多問，只輕輕一嘆，拱手坐下。提筆欲書，筆尖懸停良久，終落下，紙上洇開一團墨漬，比平日任何一處都顯眼。
葉凌第九個起身。年少統領，平日話少，此刻更惜字如金。簡短數語畢，歸座。低頭盯案，耳廓卻紅得滴血——餘光始終黏在公孫嫣那紅撲撲的小臉上，唇翕動幾番，終未出聲。
田豐第十個起身。報完防區，又補冬季物資調配數語，公孫嫣“嗯”後識趣坐回，偷拭額汗。霍狼第十一個起身，斥候統領，敵情、邊務、異動，所述較他人詳實，條理分明。公孫嫣聽完，破例多一字：“知道了。”霍狼拱手歸座，目光掠過她腰際，迅即移開。
繼而新編三營統領依次起身。飛騎營慕容鐵，身形魁梧，聲若洪鐘，報完“嗯”一聲，便大大咧咧坐回。玄甲營獨孤信，冷峻寡言，三句畢，“嗯”一聲坐回。勁弩營夏侯風，精細縝密，弓弩養護、箭矢耗損資料一一報來，“嗯”聲收尾。
隨後偏遠駐地副將接力。前車之鑑，“簡短”己入骨髓。鎮北關副將趙巖第十五起身，西字畢坐；鷹愁峽錢書第十六，三字；青石關孫武第十七，二字；飛雲渡李牧第十八，一字“安”畢坐；落日峽周昌第十九，起身拱手，竟一字未發便坐回。公孫嫣瞥他一眼，竟也“嗯”了一聲。
此後三十餘副將，一個賽一個簡潔，末幾位幾近起身點頭即坐，連開口都免。彙報環節雖人多，進度卻超預想——未到一個半時辰，六十餘將盡畢。
公孫嫣全程惜字如金，偶以“嗯”應，偶以手悄按腰側，眉蹙愈深，唇撅愈高，眼眶紅意愈濃，卻始終咬唇不語，滿面皆是“委屈但不說”的執拗。
諸事畢，眾將起身欲退。公孫嫣終啟唇。未語先小心翼翼挪姿——欲靠椅背，甫一觸及便疼得倒抽冷氣，彈回身形，只得雙手撐案，將上身重量卸於臂膀，稍得舒緩。做完這套，方抬眸，緩緩掃視帳中。臉頰紅欲滴血，櫻唇微顫，杏眼蒙著薄霧，委屈之態可掬。
她開口，聲軟糯，帶一絲將泣的顫音，與方才判若兩人：“那個……我說兩句。”眾將剛抬的臀悄然回落，正襟危坐，六十餘道目光齊聚主位那小小身影。
公孫嫣目光流轉眾臉，復低下頭，指尖繞弄肩頭一縷青絲，繞松繞緊，反覆數次，方再抬頭，軟聲吐字，底氣不足間摻著委屈控訴：“那個……我知道你們都在猜……我這腰是怎麼了……”
帳內靜默無息。無人敢接，然所有耳朵皆豎如雷達。
公孫嫣咬唇，眼眶愈紅，聲軟帶泣：“我說是練劍的時候閃著的……你們信不？”自亦覺藉口蒼白，又補一句，聲更低，含委屈嘟囔：“真的是練劍的時候閃著的……我沒騙你們……”
靜默七息。
秦烈手沒繃住，“噗嗤”笑出，急捂嘴，笑聲仍自指縫漏出，肩顫甲響。秦嘯冷眼掃去，如臘月寒風，秦烈強收笑，嘴角卻仍抽搐。燕破嶽次開口，甕聲甕氣：“信！王爺說閃的就是閃的！末將一百個信！”語帶藏不住笑意，惹得鍾子期彎了嘴角，補一句：“王爺言練劍閃腰，必是練劍閃腰。末將深信不疑。”一臉嚴肅，眼底卻漾滿笑。
雷震霆不語，舉盞飲茶，上揚的嘴角洩了密。韓策低頭佯整文書，微顫的筆尖出賣了他——紙上又洇開一團墨，遠勝平日嚴謹。葉凌依舊垂首，耳紅透，肩頭輕抖，顯在強忍。田豐、霍狼對視，默契低頭，田豐拳抵唇假咳，肩聳如笑。後排年輕校尉早憋紅臉，幾人笑出聲又急捂，互相推搡。慕容鐵心至，不明就裡，撓頭問獨孤信：“他們笑甚？”獨孤信冷瞥：“別問。”慕容鐵噤聲。趙巖等副將雖懵，卻己學會——見本部將領憋笑，便跟著低頭“陪笑”，縱不知其所以然。
公孫嫣將眾態盡收，小臉更紅，眶中水光愈濃。撅唇軟哼，帶不滿亦含撒嬌式委屈：“哼，你們果然不信。”頓了頓，聲更低，含心虛嘟囔兼憤憤：“好吧……其實也不全是練劍閃著的……”
帳內再靜。六十餘隻耳朵豎得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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