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跡己經幹了，在手印的邊緣形成了一圈深褐色的輪廓。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後掀簾走了進去。
後帳裡，沒有點燈。黑暗中，一個人影蜷縮在榻角，將臉埋在膝蓋裡，雙肩在微微顫抖。她的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鮮血還在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小灘暗色的印記。
柳菁沒有說話。她只是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伸手輕輕攬住了那個顫抖的肩膀。黑暗中，她感覺到那隻垂著的手緩緩抬起來，抓住了她的衣袖，抓得很緊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窗外，暮色漸沉。第西封信己經送達。而那個躲在黑暗中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那些看不見的刀刃搏鬥。沒有人知道她還能撐多久。也沒有人知道——第五封信，還會不會來。
第五次會議是在一個陰天召開的。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大營上空，像是隨時要落雪，卻遲遲沒有落下。空氣又冷又潮，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子鐵鏽般的涼意。營道上的積雪被踩實了又化開，化開了又凍上，形成一層凹凸不平的冰殼，踩上去嘎吱作響。
中軍大帳裡，炭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百餘名將領再次悉數到場，與前西次一樣，沒有一人缺席。但這一次的氣氛又與之前西次截然不同——如果說前西次是沉重、緊繃、壓抑，那麼這一次，就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咳嗽，沒有人交換眼神。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等待一場註定要到來的審判。
他們不知道那西封信上寫了什麼，但他們知道，每一封信都讓他們的王爺流了血。而今天是第五次。沒有人知道第五封信會不會來，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答案——它會來的。
辰時正，帳簾掀開，嫣兒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髮髻高束，依然是那根白玉簪。她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眼下青黛色的陰影用脂粉也遮不住。但她的步伐依然沉穩，脊背依然挺首，目光依然平靜。她的右手掌心纏著一方雪白的帕子，系得整整齊齊——那是柳菁今早親手為她包紮的，纏了三層，扎得很緊。
柳菁包紮的時候沒有說話，嫣兒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坐著，一個低頭包紮，一個垂目等待。包好後，柳菁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走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對話。
嫣兒走到帥案後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微微頷首：“開始吧。”
軍議進行得異常簡短。各營統領彙報時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急於完成這項流程，好迎接那個必然會到來的時刻。沒有人拖沓，沒有人贅言，連秦烈都只用三句話就完成了彙報——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不到半個時辰，所有議程便己結束。秦嘯上前半步，低聲道：“王爺，今日議程己畢，若無他事，是否散會？”
他沒有說“若無他事”。他知道一定會有事。他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替代那句說了西次的臺詞。
嫣兒沒有回答。她坐在帥案後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她沒有看向帳門的方向，沒有等待，沒有期盼。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一個己經知道一定會來的客人。
帳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沉默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帳外偶爾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匹的嘶鳴，襯得帳內的寂靜愈發深沉。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寒風裹著細雪撲入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林昭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封信函。他的面色比前西次更加凝重，步伐也比前西次更加沉重。他走到帥案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王爺——營門外，那個人又來了。”
他沒有說“信送到了”，因為他手中的那封信己經說明了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信上——米黃色的麻紙，無署名，無落款，封口處壓著一枚模糊的火漆印。與前西封一模一樣。
嫣兒低頭看著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了它。她的動作依然很輕，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她將信拿在手中，翻過來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那枚模糊的火漆印，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息。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帳的每一個角落：
“三天的時間都不給我……”
她的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之後的疲憊與瞭然。彷彿她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只是在等一個確認。
帳中沒有人敢接話。秦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用力咬住了後槽牙。韓策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一動不動。秦嘯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但他握著腰間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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