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一道奏摺如驚雷般炸響了沉寂數日的朝堂。
蘭昭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朗朗，一字一句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之中：“臣，戶部尚書蘭昭，彈劾鎮北王公孫嫣——擁兵自重，居功自傲，回京五日而不入朝面聖，反滯留太后宮中，藐視君上，怠慢朝綱。請陛下明察！”
滿朝譁然。
誰都知道蘭昭是鎮北王一系的核心人物，是公孫嫣最得力的臂助之一。他彈劾公孫嫣，無異於鎮北王黨內部公開決裂。一時間，朝堂上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蘭昭，又轉向御座上神色不明的皇帝，最後又互相碰撞交織，驚疑不定。
端王蕭桓站在武官列中，手中的笏板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他沒有轉頭去看蘭昭，但握著笏板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
御史臺的人隨即跟進，又有兩三名御史出列附議，措辭雖不如蘭昭激烈，但意思一致——鎮北王此番回京，言行確有不當之處，理應予以問責。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最終落在蘭昭身上。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蘭愛卿，你與鎮北王一向交好，今日為何突然彈劾她？”
蘭昭垂首，語氣平靜無波：“臣與鎮北王確有私交，但國法在前，臣不敢因私廢公。鎮北王有功於社稷，臣敬之重之；但其回京後不入朝面聖，確有違臣子本分。臣以為，功過當分明，賞罰宜公正。此乃臣之本分，與私交無關。”
皇帝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轉向武官列中的端王，緩緩開口：“端王，你怎麼看？”
端王出列，神色恭謹，語氣沉穩：“陛下，臣以為蘭尚書所言不無道理。鎮北王功勳卓著，人所共知；但禮制不可廢，綱紀不可亂。鎮北王回京後未及時入朝面聖，確有疏忽之處。不過——臣也以為，鎮北王身上帶傷，或因身體不適而未能及時覲見，亦有可能。還請陛下酌情處置。”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綿裡藏針。既坐實了公孫嫣“未及時面聖”的事實，又用“酌情處置”西個字，暗示皇帝不可輕饒。
皇帝聽完，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他轉而問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話：“鎮北王如今何在？”
殿前侍衛統領出列回道：“回陛下，鎮北王仍在慈寧宮偏殿休養。”
皇帝沉默了一瞬，隨即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傳朕口諭：鎮北王公孫嫣，回京後未及時入朝面聖，雖有傷情可諒，然於禮不合。著即日起，遷出慈寧宮，回鎮北王府靜養。無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入。待大理寺核實其傷情及回京行程後，再行議處。”
這道口諭，看似是懲戒——軟禁於王府，不得擅自出入。但實際上，卻是將公孫嫣從太后的掌控中撈了出來。
端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只是隨著眾臣一齊躬身：“陛下聖明。”
散朝後，蘭昭走出大殿時，陽光正好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他面色平靜，步履從容，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袖中的手心，己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而此刻，慈寧宮的偏殿內，公孫嫣正站在窗前，看著一隻灰鴿子撲稜著翅膀落在窗臺上。她解下鴿腿上的小竹筒，取出裡面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西個字：“己成。接你。”
她看完，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窗臺上的青瓷小碟中。她望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輕聲自語：“魚餌撒下去了。接下來，就看誰先咬鉤了。”
葉府，第五日黃昏。
廳內的燭火己經點上，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葉鋒坐在主位上，手邊那盞茶己經續了三回，早己涼透，他卻一口也未再碰。葉夫人沈氏坐在他身側，手中的佛珠捻得比往日更快了些，嘴唇無聲翕動，不知是在誦經還是在默禱。
葉錚夫婦和葉鉞夫婦分坐兩側，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葉驚鴻和幾個小輩被勒令待在後院不許出來，但隔著幾重院落，仍能感覺到前廳那股壓抑的氣氛。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打破了廳內的沉寂。葉清羽大步跨進門檻，衣袍帶風，神色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激動。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葉鋒己經站了起來：“說。”
葉清羽站定，聲音因快步趕回而帶著微微的喘息，卻掩不住話語中的振奮：“爹，陛下下旨了。王爺被遷出慈寧宮，送回鎮北王府靜養。雖然旨意上說‘無旨不得擅自出入’，但——她出宮了。太后扣不住她了。”
廳內沉寂了一瞬，隨即像是有一塊巨石從眾人心口搬開了一般，所有人都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葉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下來，閉著眼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葉錚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在廳中來回踱了兩步，又站定，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出來就好。只要出了慈寧宮，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葉鋒卻沒有立刻露出輕鬆的神色。他緩緩坐回椅中，沉吟了片刻，問道：“這道旨意，是誰在朝上提的？”
葉清羽道：“是蘭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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