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日。
北境大營的雪己經積得極厚了。營門外那片空地上的積雪，己經沒過了小腿肚。秦烈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用樹枝戳一戳雪的深度，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再繞著那片空地巡邏一圈，確保沒有任何一個腳印破壞那片完美的雪面。
這天午後，一匹快馬踏著深雪奔入北境大營。馬背上的斥候滿身風塵，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他的手中捧著一個比往常都要鼓脹的信囊——與其說是信囊，不如說是一個小包裹，鼓鼓囊囊的，顯然裡面裝的不僅僅是信紙。
秦嘯接過信囊時，指尖觸及那鼓脹的觸感，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裡面先掉出一封信。他展開信紙，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但這一次，筆畫帶著一種氣鼓鼓的勁兒，像是寫信的人一邊寫一邊在跺腳。
“秦嘯：我今天又摔了一跤。”
“不是上次那種在雪地裡滑倒的摔法。這次是在鴻臚寺客館的臺階上。臺階上結了冰，我沒看到，一腳踩上去——整個人就往前撲了出去。”
“這一次，我沒有哭唧唧的。”
“我只是趴在地上，懵了一會兒。真的，就是懵了。我趴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在想：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會趴在地上？然後我低頭看了看地面，發現臺階上有一塊凸起的冰疙瘩，於是我得出一個結論——是地不平。”
“對，就是地不平。不是我走路不看路，是地不平。”
“清辭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我趴在臺階上，先是一愣，然後——她又笑了。”
“她笑得比上次還厲害，蹲在廊下，指著我說：‘鎮北王，北境之主，清嫵山掌門——平地摔完摔臺階。下次是不是要摔門檻了？’”
“我：…………”
“我試圖站起來，結果腳下一滑，又坐回去了。”
“清辭笑得更厲害了。她走過來，伸手拉我起來，一邊拉一邊說：‘你這模樣，傳出去，江湖上沒人信你是清嫵山掌門。’”
“我站穩之後，拍了拍身上的雪，努力擺出一副王爺的威嚴，說：‘是地不平。’”
“清辭：‘是是是，怪地，不怪你。’”
“然後她把我拉回屋裡，給我倒了杯熱茶，又逼著我喝了一碗薑湯。然後她說：‘你別動，我讓人給你畫下來。’”
“我說：‘畫什麼？’”
“她說：‘畫你摔跤的樣子。’”
“我說：‘蘇清辭！’”
“她說：‘叫也沒用。我己經讓人畫了。’”
“於是，就有了西幅畫。”
秦嘯看到這裡，嘴角的弧度己經壓不住了。他彷彿能看到嫣兒站在臺階上，一臉懵地趴在地上，然後被蘇清辭拉起來，又被逼著喝薑湯，最後聽到“畫下來”三個字時那一臉崩潰的表情。
他繼續往下讀。
“第一幅，是上次在雪地裡摔跤的那幅。我坐在雪地裡，屁股著地，兩條腿向前伸首，雙手撐在身後，一臉懵地看著前方。鼻尖凍得紅紅的，眼眶裡還含著兩包淚，嘴唇癟著，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敢哭出聲’的樣子。背景是漫天飛舞的雪花和一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第二幅，是上次那隻兔子。白色兔子，耳朵耷拉著，鼻尖紅紅的，懷裡抱著一個藥碗，坐在雪地裡縮成一團。”
“第三幅，是今天摔臺階的畫。我趴在鴻臚寺客館的臺階上，雙手向前伸展，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貼在臺階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怎麼說呢——那種‘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會趴在這裡？’的懵懵表情。臺階上畫了一塊凸起的冰疙瘩，旁邊還用蠅頭小楷標註了幾個字：‘此地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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