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雪，比北境更早，也比北境更急。關牆上的戍卒換了冬裝，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凝結成霜。關內的校場上，士兵們正在雪中操練，呼喝聲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震落了松枝上的積雪。
中軍帳內，葉驚瀾正在批閱軍報。他的案角始終放著那幅嫣兒趴在臺階上、旁邊標註著“此地不平”的畫。每當批閱軍報累了，他就會抬頭看一眼那幅畫，嘴角便會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
這天午後，一匹快馬踏著深雪奔入雁門關。馬背上的斥候滿身風塵，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他的手中捧著一枚熟悉的信囊。
葉驚瀾接過信囊時，指尖觸及那微涼的油布表面，心頭微微一動。他揮退了斥候，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信紙展開，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但這一次，筆畫帶著一種嬌嗔的、任性的、軟綿綿的勁兒，像是寫信的人正趴在案上，託著腮，撅著嘴，一邊寫一邊晃著腳，偶爾還要哼一聲。
“驚瀾：我跟你講一件事。”
“棲凰院擴大了。”
“不是我想擴的，是它自己擴的——好吧，是我擴的。因為我在棲凰院門口撿到了一個女子。她被丈夫打得滿臉是傷，跪在門口求我收留她。我一看，氣得渾身發抖，就把她收了。然後我想，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所以我就把隔壁的宅院也買下來了，打通了院牆，專門收留那些被家暴、無家可歸的女子。”
“我給新擴的部分取名叫‘安身閣’。”
“我還立了一條規矩——以後，要是誰讓我知道有人家暴妻子，試試。”
“我知道你會說：‘嫣兒，你做得好。’”
“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遍。因為我想聽你說。”
“——好吧，其實我就是想聽你誇我。”
“你誇我一句嘛。就一句。”
“——你不誇我，我就不理你了。”
“——好吧，我理你的。但我還是要你誇我。”
“棲凰院現在可熱鬧了。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女子們在廚房裡做飯，藥廬裡飄出草藥的香味，學堂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我每天都會去一趟，看看孩子們有沒有好好讀書，看看女子們有沒有好好吃飯，看看院牆有沒有修好，看看藥廬裡的藥材夠不夠用。”
“然後我每天回來的時候，那個叫我‘仙女姐姐’的小女孩都會跟在我身後，一首送到門口。她拉著我的衣角，仰著頭問我：‘仙女姐姐，你明天還來嗎？’我說：‘來。’她就笑了。那個笑容，讓我覺得——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但是——我想你了。”
“京城很好。棲凰院很好。孩子們很好。女子們很好。清辭把我照顧得很好。但是——我想你了。”
“我想雁門關的雪。想關牆上那些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幟。想你握著我的手教我識星象的那些夜晚。想你在我出征前給我係好披風帶子的那個清晨。想你在信裡叫我‘嫣兒’時的那個語氣——明明只有兩個字，我卻能從那兩個字裡，聽出所有的溫柔。”
“所以，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巡邏，好好打仗。不要受傷，不要著涼，不要讓我擔心。”
“等我回去。”
“——對了，你上次說，你堆雪人的技術不太好。沒關係。等我回去，我教你。”
“雖然我自己也在雪地裡摔過跤，但我堆雪人的技術還是可以的。”
“——好吧，其實我也不是很會。但我們可以一起學。”
“反正，只要我們在一起，堆出來的雪人，就是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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