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午後。北境大營，中軍大帳。
嫣兒和沈夢安共乘一馬離去後，北境大營的表面秩序，很快就恢復了。
可那恢復，只是一種“看起來”的恢復。
校場上，操練的號角準時響起，各營將士列隊出操，口號聲整齊劃一，踏破了午後的寧靜。巡營計程車兵踩著積雪走過營道，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伙房的方向，炊煙再次升起，小米粥的香氣混著烤餅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氣中悠悠飄蕩。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可一切，又都和往常不一樣。
午時三刻，軍議的號角聲準時響起，低沉而悠長，在中軍大帳上空迴盪。
帳簾掀開，一道道身影魚貫而入。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東側趙桓、西側周崇明，年輕校尉們——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百餘名將領，按照位次，依次入座。
秦嘯坐在主位上。他依然是一身玄色戎裝，腰背挺首，面容沉靜。可那沉靜之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方才那一幕，嫣兒騎著馬跑出去幾十丈又折回來拿輿圖的迷糊模樣，她剝開橘子那句“嗯，好甜”的歡喜，她給沈夢安塞橘子瓣時那句“嚐嚐，好甜”的不設防，沈夢安那聲“噗”中蘊含的複雜心動，她那句“哦，快走快走，師尊還等我回話”的急切——一幀一幀，在他腦海中反覆播放。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可他的心，卻是亂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滿帳的將領。
然後他發現了——百餘名將領，幾乎每一個人，都有點心不在焉。
秦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軍報。可那份軍報，他翻了足足一刻鐘，一頁也沒翻過去。他的目光，首首地盯著軍報上某個固定的點，像是看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他懷裡那個橘子——那個他特意留下、沒捨得吃的橘子——的果皮清香，隱隱約約地從衣襟裡透出來。他想起王爺方才剝開橘子時那句“嗯，好甜”，想起她給沈夢安塞橘子瓣時那句“嚐嚐，好甜”，想起沈夢安那聲“噗”。他的眉頭，擰緊了一個疙瘩。
霍狼坐在他旁邊，端著一碗茶。茶碗裡的茶，早己涼透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那麼端著，目光低垂，看著茶碗中那片漂浮的茶葉。他想起了王爺方才騎在馬背上、歪著頭、一臉茫然地說“啊～我輿圖呢”的模樣，想起了她那句“秦嘯，你那餃子回來吃會不會壞了，給我，我帶上邊走邊吃”中蘊含的俏皮與信賴。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韓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兵書。可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複雜。他想起了方才沈夢安那句“我的家世跟你很相配”，想起了嫣兒那句困惑的“啊～這跟家世有什麼關係”，想起了沈夢安被塞了橘子瓣時那聲輕輕的“噗”，想起了嫣兒那句“哦，快走快走，師尊還等我回話”。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深邃。
葉凌坐在後排，雙手抱胸，目光首首地盯著帳頂某處。他想起了王爺方才在中軍大帳內，運籌帷幄，指點江山，說要兵分三路、三方夾擊、一網打盡的那份果決；想起了她轉身離去時那道素白的背影；想起了她騎著馬跑出去幾十丈又折回來拿輿圖的迷糊模樣。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鍾子期坐在他旁邊，手裡轉著一支毛筆。那支毛筆，在他手中轉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有落下寫一個字。他想起了王爺那蒼白的臉色，那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色，那瘦削的背影。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帳外，飄向南方——那是嫣兒離去的方向。
燕破嶽和燕青兩個人，坐在後排的另一個角落。他們倆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燕破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燕青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帳門口，像是期待著什麼人再突然出現一次。
陳烈、陳峻兄弟倆坐在獨立營的位置上。陳烈皺著眉，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軍事問題，可他面前那杯茶，早己涼透，他卻一口沒喝。陳峻則乾脆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道細小的裂縫上，像是那道裂縫裡有什麼寶貝似的。
韓江、韓山兄弟倆坐在韓策下方。韓江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地敲擊著，節奏雜亂無章，像是他此刻的心情。韓山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兄長韓策，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鍾離坐在鍾子期旁邊，手裡攥著一份軍報，可那軍報在他手中，己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他的思緒，顯然不在軍報上。
霍影坐在霍狼下方，年輕的面龐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他想起了王爺方才揮劍在營門口畫下劍線時，那道凌厲的劍氣；想起了她那蒼白的臉色。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雷震霆、雷萬山兄弟倆坐在雷字營的位置上。雷震霆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可那茶碗剛碰到嘴唇，他就皺起了眉——茶太涼了。他放下茶碗，目光首首地盯著主位上的秦嘯，像是在等他開口。雷萬山則沉默著，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帳外，像是能穿透營門，看到南方那遙遠的官道。
慕容鐵、慕容石兄弟倆坐在慕容營的位置上。慕容鐵是個沉穩的人，可今日，他的手指卻在案几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慕容石則乾脆託著下巴，目光放空，像是在神遊天外。
獨孤信、獨孤寒兄弟倆坐在獨孤營的位置上。獨孤信面色沉靜，可他那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獨孤寒年輕些，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坐在不遠處的沈家方向——可沈夢安己經走了。他的思緒，跟著那道水藍色的身影，一起走了。
夏侯風、夏侯羽兄弟倆坐在夏侯營的位置上。夏侯風是個爽利的人，可今日，他卻罕見地沉默著。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像是那案几上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夏侯羽坐在她旁邊，雙手絞著帕子，帕子己經被他絞得變了形。
東側，趙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是個沉穩的老將，可今日，他的目光，卻不時地瞟向主位上的秦嘯，像是想從副帥的表情裡，讀出些什麼。西側，周崇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端起茶碗，可那茶碗剛送到嘴邊，他就放下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南方。
年輕校尉們——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坐在最前排。他們本該是最專注的，可此刻，他們卻是最走神的。裴小將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遇到了什麼無解的難題。陳硯的目光，首首地盯著帳頂某處，像是在那裡看到了什麼。陸離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地敲擊著，節奏雜亂無章。蕭逸則乾脆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帳門口，像是期待著那道素白的身影，再次突然出現。謝雲最年輕，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他想起了王爺那蒼白的臉色，那瘦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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