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像扣了一盆炭火下來，水田裡的水面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林秀秀彎著腰站在泥水裡，手指捏著一把秧苗，一棵一棵往泥裡插。
腿泡在水裡，面上燙得慌，底下卻是涼的，冰火兩重天。
後背那件褂子早就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手一擰能出水。
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滴，砸在水面上，砸出一個小坑，眨眼被水蕩平了。
旁邊的田埂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裡面剩了小半缸涼白開。從早晨下地到現在，她就喝了那幾口。
三畝多水田，還沒插完一半。
插秧這東西不能歇，一歇下來腰就彎不下去了。
她咬牙忍著膝蓋的酸勁兒，手裡捏了一把秧苗，分出三五根，往泥裡一送，一按，手抬起來，秧苗站住了。
再分，再送，再按。
背後傳來腳步聲，踩在田埂的爛泥上，吧唧吧唧的。
“嫂子，你上來歇歇。”
林秀秀首起腰，回頭一看，李二牛站在田埂上，褲腿捲到膝蓋上面，小腿上全是泥點子，手裡拎著一雙膠鞋。
“你咋來了？”林秀秀看了他一眼，又彎下腰去了。
“我來插秧。”李二牛把膠鞋往田埂上一丟，也沒脫鞋，首接踩進了水田裡，泥水一下子沒到他小腿肚子，“嫂子你上去喝水，我替你一會兒。”
“不用。”林秀秀頭也沒抬，“我自己能幹。”
“嫂子，你從早晨幹到現在了，日頭這麼毒，你別把命搭上。”
“搭上也是我的事。”
李二牛走到她旁邊，伸手去拿她手裡的秧苗。林秀秀一閃，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二牛，我說了不用。”
“嫂子——”
“我管他們說什麼。”李二牛皺著眉頭，嘴抿成一條線，“我幹我的，他們嚼他們的，我又不掉一塊肉。”
“你不在乎我在乎。”林秀秀把手裡的秧苗重新分好，又彎下腰去，“你走吧，別讓旁人看見。”
李二牛站在水田裡沒動，泥水把他褲腿洇溼了一大片。他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蹲下來，從她擱在田埂上的苗筐裡抓了一把秧苗，彎腰就往泥裡插。
“二牛！”
“我幹我的。”他低著頭，手下不停，秧苗一棵接一棵插進泥裡，間距比林秀秀的還勻，“你幹你的。咱倆各幹各的，行了吧？”
林秀秀站在水裡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嘆了口氣，沒再趕他。
兩個人一左一右，悶頭插秧。水田裡只有手從泥裡拔出來的“啵啵”聲和秧苗入水的“噗”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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